亥时四刻，东宫偏殿的烛火尚未熄灭。
铜壶滴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滴、两滴，沿着陶瓮内壁滑落，像某种缓慢而固执的倒数。太子龙弘斜倚在紫檀木榻上，左手执金杯，右手轻叩案几，指尖沾着酒渍，在光洁的漆面留下一圈圈模糊印痕。他未换常服，仍穿着白日朝会时的明黄四爪蟒袍，腰间玉带垂下鎏金佩环，随动作轻响。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屏风外侍立的两名内侍同时低头，“三皇子现下如何了？”
年长内侍趋步上前，躬身道：“回殿下，三皇子被安置于西隅偏殿，形同软禁。守卫亲口所言，其入屋后便枯坐不动，油灯将熄亦不拨芯，似已心灰意冷。”
太子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敛去。他缓缓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将空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皇召他入宫，说了什么？”
“奴才打听不到御前对话，只知陛下未留饭食，也未赐座。亭中对谈不足半炷香，便命人送他去偏殿歇息。太监回报时说，三皇子走路拖沓，左腿明显不利索，连门槛都险些绊倒。”
太子低笑一声，笑声短促，带着压抑多年的舒畅。他撑起身子，踱至窗前。夜风穿棂而入，吹动帷帐，也将他袖口绣的云纹掀起一角。窗外庭院空旷，只有两名巡夜侍卫提灯走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盯着那两点移动的灯火，良久未语。
“老三……当年在猎场射下头鹿的是你，军中夺旗的是你，北疆雪原上站着不倒的也是你。”他喃喃自语，语气忽冷忽热，“可如今呢？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一把掀翻案几。金杯滚落，酒液泼洒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迹；果盘碎裂，蜜饯滚了一地。两名内侍跪伏在地，头不敢抬。
“传李元庆。”他背对着他们，声音恢复平稳，“还有陈通、赵敬之，都叫来。”
片刻后，三名幕僚匆匆入殿。为首者是东宫属官李元庆，三十许人，面白无须，惯会揣摩上意。他进门便拱手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三皇子既已被弃，此番再难翻身，实乃天助我也！”
太子转身，目光扫过三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也这么看？”
“千真万确！”赵敬之抢声道，“方才市井已有传言，说三皇子被陛下斥责后当场瘫软，需人搀扶才能行走。更有赌坊开盘，赌他何时暴毙——赔率已压到三比一！”
太子听着，脸上笑意渐浓，终于忍不住拍案大笑：“好！好一个‘暴毙’！他若真死了，倒省了我许多麻烦。”
笑声在殿中回荡，惊起檐下宿鸟扑翅而去。
李元庆趁机上前一步：“殿下英明。如今三皇子已不足为患，不如将精力转向二皇子。此人阴鸷狡猾，暗中结交江南盐商，把持漕运多年，若不及早剪除，恐成心腹大患。”
太子眯起眼，手中鎏金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太平江山图》铺展眼前——山河壮丽，江流如带，唯有一处墨点污了右下角。他盯着那点污迹，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龙宸……”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腹缓缓擦过扇面，“这些年，他总躲在暗处窥视本宫，以为我不知？”
“正是！”陈通附和，“奴才查得清楚，去年冬，二皇子曾密遣心腹赴扬州，与盐帮龙头密会三日。期间有大批银箱出入府邸，账目全由私账房记录，未报户部。”
太子缓缓合上折扇，用扇尖轻轻敲击掌心，节奏沉稳。
“父皇今日虽贬斥老三，但并未彻底废黜。若此时贸然攻讦二皇子，反显得我急功近利。”他顿了顿，眼神微凝，“不过……既然老三已倒，朝局重心自然转移。本宫若再按兵不动，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李元庆立刻领会：“殿下所言极是。不如先以清查吏治为名，从盐税入手，调派钦差南下巡查。只要查出一丝纰漏，便可顺藤摸瓜，牵出背后之人。”
“好。”太子点头，“就依你所言。明日早朝，我会向父皇奏请设立‘盐务稽查司’，专理东南诸路盐政积弊。此事由本宫亲自督办。”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眉头微蹙，目光投向窗外夜色。
“只是……”他缓缓道，“父皇为何偏偏今夜召见老三？莫非……还有疑虑？”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元庆察言观色，忙道：“殿下多虑了。陛下若真有意重用三皇子，何至于将其安置于西隅破殿？那地方连宫婢都不愿去打扫，分明是弃置之所。再者，三皇子若真有异心，怎会甘愿受辱至此？”
“不错。”赵敬之接话，“奴才还听说，守卫亲眼见他进屋后未曾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直到油灯自灭也未动手。这般颓唐模样，断非装得出来。”
太子听着，神色稍缓。他重新坐下，端起新奉上的热茶，轻啜一口，热气氤氲中，眉宇间的疑云渐渐散去。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他放下茶盏，语气轻松了几分，“老三当年的确骁勇，可一场风雪峡谷，三千将士尽数覆没，他自己也坠崖三年杳无音信。这样的人，纵有本事，心气也早被磨光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太平江山图》摹本前，抽出腰间短匕，刀锋抵住画纸，顺着“龙允”二字用力划下。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两个名字被生生割断，纸屑飘落脚边。
“从此之后，再无此人。”他收刀入鞘，转身面对众人，神情已然笃定，“即日起，全力查二皇子私通江南盐商之事。所有眼线转投南线，不得再浪费一分精力在那个废物身上。”
“遵命！”三人齐声应诺。
太子挥手令他们退下。待殿门关闭，他独自立于灯下，望着地上散落的果核与碎瓷，忽然笑了。
笑声低而绵长，混着几分释然，几分得意。
他走回榻边，重新斟酒，这一次不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知道，这场夺嫡之争打了十几年，最让他寝食难安的对手，从来不是阴狠的龙宸，而是那个表面散漫、实则锋芒内藏的龙允。他曾梦见对方骑马入京，玄甲染血，苍雷出鞘，直逼东宫；也曾因一句“北疆旧将尚存”的密报彻夜难眠。
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那人跪在亭外，头颅低垂，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人住在破屋，任灰尘覆盖，连点灯的心思都懒得动。
那人曾经握剑的手，如今只能无力搭在膝上，微微颤抖。
太子举起空杯，对着烛火照了照，玻璃般的光影映在他瞳孔深处。
“敬你一杯。”他轻声道，“敬那个再也站不起来的三皇子。”
杯底朝下，最后一滴酒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皇宫西隅，偏殿之内。
龙允仍坐在那张破椅上，背脊挺直，双目闭合。油灯早已熄灭，室内陷入彻底黑暗。月光从破损的窗纸缝隙透入，在地面投下几道斜影，像断裂的锁链。
他没有动。
呼吸均匀，胸膛起伏稳定，如同熟睡之人。但实际上，他的意识清醒如初更的钟鼓，每一缕风声、每一次远处巡更的脚步节奏，都被他默默记下。
他知道太子正在庆贺。
他知道自己的“颓废”已被确认。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重点盯防的对象。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他不能有任何表示。不能松一口气，不能露出一丝笑意，甚至不能让自己心跳加快半分。因为他此刻仍在这座宫殿里，仍在无数双眼睛可能窥探的范围之内。
他必须继续做那个被遗忘的人。
外面传来梆子声，三更天到了。
一阵风卷过庭院，吹动门缝里的枯叶，沙沙作响。他依旧不动，仿佛真的睡去。
而在东宫，太子已换下朝服，披上一件绛红寝衣，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春桃端来一碗参汤，轻声道：“殿下该歇息了。”
“放那儿吧。”太子睁眼，看了她一眼，“今晚不必守夜。”
春桃退下，轻轻掩门。
太子侧身躺好，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枕边那柄短匕的刀柄。刀鞘是乌木所制，镶嵌金丝，是他十五岁受封太子时父皇所赐。多年来，他每晚都要摸一摸它，才能安心入睡。
今夜也不例外。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明日早朝的情景——自己慷慨陈词，请设盐务稽查司；父皇沉吟点头；群臣震惊侧目；而龙宸脸色铁青，却无力反驳。
很好。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嘴角微扬，终于沉入梦乡。
梦里，他站在金銮殿最高处，百官俯首，万邦来朝。身后，江山如画，江河奔流。前方，帝座空悬，只等他迈步登临。
没有人敢阻拦。
因为所有威胁，都已经倒下。
尤其是那个曾让他夜不能寐的三弟——
他已经烂在泥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
五更鼓响，天色未明。
东宫厨房早早生火，炊烟袅袅升起。几名女官捧着新裁的礼服步入侧殿，准备为太子今日上朝更衣。李元庆已在偏厅等候，手中捧着一份拟好的奏章草稿，字迹工整，措辞凌厉，直指东南盐政腐败，隐含弹劾二皇子之意。
太子起床洗漱，用过早膳，接过奏章略览一遍，满意点头：“今日便以此本上奏。”
他穿上朝服，系好玉带，戴上冠冕。镜中映出一张端正面容，眉宇开阔，唇线平直，看起来仁厚宽和，颇具储君气象。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双眼底藏着多少嫉恨与算计。
他整理袖口，鎏金折扇收入袖中，转身出门。
轿辇已在殿前等候。他踏上台阶，帘幕落下，八名力士抬起轿杆，缓缓前行。
沿途宫人纷纷避让，跪地行礼。太子端坐其中，闭目养神，心中默念今日朝会上的每一句话。
他知道，一个新的阶段开始了。
老三已废，大局已定。
接下来，该收拾真正碍事的人了。
轿辇穿过重重宫门，朝着乾清宫方向行进。晨雾弥漫，露水沾湿了轿帘边缘。远处钟鼓楼传来浑厚的报时声，九响过后，新的一天正式开启。
而就在同一时刻，西隅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名年轻小太监提着食盒进来，战战兢兢地将一碗稀粥放在桌上，又迅速退出，关门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屋内无人回应。
龙允仍坐在原位，姿势未变，仿佛一夜未曾移动。
稀粥冒着微弱热气，在冰冷空气中缓缓升腾，又很快消散。
窗外，天光渐亮。
第一缕阳光穿过破窗，落在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上。
疤痕静卧于光影之间，毫无波动。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沉默、蛰伏、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