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书桌上的台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钟先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猛地看向房门。
门缝底下,浓郁的、如有实质的黑暗,正悄无声息地渗进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地板,吞噬着地毯的颜色。
“它等不及了。”钟先生的声音冷了下来,“游戏加速。祝你们好运,沈先生。如果你能找到镜核,打碎它,或许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当然,还有你的一百万。”
说完,他退后一步,身影竟然像蜡烛融化一样,融入书架投下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黑暗已经漫过了小半个书房地板,正朝着书桌蔓延过来。被黑暗侵蚀过的地板,颜色褪去,变成一种死灰的、非物质的虚化状态。
“走!”沈星河拉起小雨,冲向房门,猛地拉开。
门外的走廊,也正被黑暗从两端侵蚀,只剩下中间短短一截还有昏暗的光亮。更可怕的是,走廊的墙壁、天花板、地板,都在发生诡异的扭曲、拉伸,空间变得不稳定,像哈哈镜里的景象。
“这边!”沈星河瞥见右手边不远处,一扇房门开着一道缝,里面透出微光。他拖着妹妹冲过去,挤进门内,反手关上。
这是一个狭窄的储物间,堆满杂物。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一个旧行李箱缝隙里透出的、微弱的、淡蓝色的光,如同鬼火。
沈星河靠在门上喘息,耳朵紧贴门板。外面传来液体流动般的窸窣声,还有某种黏腻的、仿佛咀嚼的声响。黑暗在门外流淌过去。
暂时安全了。他滑坐在地上,感到一阵虚脱。小雨挨着他坐下,小声啜泣。
“哥,我们会死在这里,对不对?”
“不会。”沈星河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是自己都意外的坚定,“我们一定会出去。我还要带你回家,治好你的病。”
“可是那个钟先生说,我是假的……”
“你就是我妹妹。”沈星河打断她,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睛,“我认得。不管镜子做了什么,现在在这里的,就是沈小雨。我们要一起出去。”
小雨的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
“得找到那个‘镜核’。”沈星河环视这个狭小的储物间。淡蓝的光来自那个旧行李箱。他走过去,拨开堆在上面的杂物,打开箱盖。
里面没有镜子,只有一堆破碎的玻璃片,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淡蓝色的光是从这些玻璃碎片内部发出的,幽幽冷冷。而在碎片中间,躺着一本硬皮笔记本。
沈星河拿起笔记本,翻开。纸张泛黄,字迹潦草,是日记。
“……三月十五,满月。他又带人来了。那个年轻人,吓得尿了裤子,跪地求饶。钟先生笑着看他被黑暗吞没。魔鬼,他们都是魔鬼……”
“……四月二十,我发现了镜核的秘密。它不在固定的地方,它在移动,跟随‘眼睛’移动。镜子需要眼睛来看,来定位。谁是眼睛?”
“……五月十五,我看到了。是魏伯。那个老仆,他不是人,他是镜子的延伸,是它在现实世界的‘眼睛’和‘手’。钟先生负责引诱,魏伯负责‘处理’。他们是一体的……”
“……我要留下线索。如果后来者看到,记住,打碎镜核的关键,不是摧毁它的容器,而是蒙上‘眼睛’。当眼睛看不见,镜核才会显形,才会变得脆弱……”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是空白页。
沈星河心脏狂跳。魏伯!那个面目可憎的老仆!他是关键!他是镜子在现实的“眼睛”!难怪他知道那么多,难怪他警告自己别看镜子太久,那或许不是善意,而是怕“眼睛”看到太多,影响“饲料”的质量?
蒙上眼睛……怎么蒙上?在现实里对付魏伯?可他们被困在镜中。
等等。沈星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钟先生刚才说,小雨是镜子从他意识碎片里构造的。那镜界里的一切,是不是都基于进入者的认知、记忆、甚至是潜意识?
魏伯是“眼睛”,是镜子在现实的延伸。那么在镜界里,会不会也存在一个魏伯的“投影”?或者,存在某种代表“眼睛”的东西?
如果能在这里找到并“蒙上”眼睛,是不是同样能让镜核显形?
他把日记的内容和自己的推测快速跟小雨说了一遍。
“蒙上眼睛……”小雨喃喃重复,忽然指着那些发光的碎玻璃片,“哥,你看这些玻璃,像不像……瞳孔的碎片?”
沈星河一怔,仔细看去。那些不规则的碎玻璃片,边缘锋利,内部流淌着幽蓝的光,乍一看杂乱,但如果换个角度,某些碎片反射出的模糊影像,拼凑起来……像是一只巨大、冷漠、非人瞳孔的一部分。
“镜子需要眼睛来看……”他低声念着日记里的话,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形,疯狂,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小雨,你相信哥吗?”
小雨看着他,用力点头。
“好。接下来,我们可能要主动去找那些‘黑暗’了。”
“什么?”小雨吓得脸色更白。
“日记说,镜核跟随‘眼睛’移动。眼睛要‘看’,才能定位镜核,才能驱使黑暗去吞噬。如果我们让‘眼睛’暂时‘看’不到我们,或者,让它看到我们想让它看到的东西呢?”
他抓起几片发蓝光的碎玻璃,用从旧窗帘扯下的布条缠在手上,做成简陋的“拳套”。又捡起一块较大的、边缘锋利的碎片,递给小雨:“拿好,防身。跟在我后面,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怕,那很可能是假的,是镜子想让我们看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储物间的门。
外面的走廊已经变了模样。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只眼睛的轮廓,有的紧闭,有的半睁,有的瞪得巨大,眼白布满血丝。这些“眼睛”并非实体,像是墙壁本身浮现的浮雕,但瞳孔的位置,都在微微转动,仿佛在搜寻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甜腥味。
沈星河握紧缠着碎玻璃的拳头,玻璃的冷意和锋利的触感透过布条传来。他盯着最近处墙壁上那只半睁的眼睛,低吼一声,猛地挥拳砸去!
噗嗤。
触感诡异,像是砸进了某种富有弹性的凝胶。那只“眼睛”猛地闭上,周围的墙壁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淡蓝色的光晕从“眼眶”位置渗出。同时,沈星河感到手中碎玻璃传来一阵轻微的吸力,仿佛在汲取那蓝光。
“有用!”他精神一振。这些发光的碎玻璃,能干扰甚至吸收“眼睛”的力量?
“啊——!”旁边的小雨突然尖叫。一只从天花板垂下的、如同黑色软体触手般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卷向她的脚踝。触手末端,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是细密的、旋转的尖齿。
沈星河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挥出玻璃拳套,狠狠砸在那触手上。触手被击中的部位爆开一蓬黑雾,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猛地缩了回去。
“走!别停!”沈星河拉起小雨,沿着走廊狂奔。他不再躲避墙壁上的眼睛,反而主动靠近,用缠着碎玻璃的手去拍打、撞击那些浮现的眼状浮雕。
每击中一只“眼睛”,周围的黑暗就躁动一下,扭曲的空间似乎就凝滞一瞬。手中碎玻璃吸收的蓝光越来越多,渐渐变得灼热,甚至透过布条烫着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联系在建立,通过这些发光的碎片,他似乎能隐约感知到那些“眼睛”的“视线”焦点,感知到黑暗流动的方向。
它们在搜寻。搜寻他和妹妹的位置。但同时,也在指引着某个方向——一个所有“视线”若有若无汇聚的焦点,一个黑暗流动的“源头”。
“镜核……在那边!”沈星河指向走廊深处一个旋转向下的楼梯口。楼梯淹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但那些“眼睛”的视线焦点,隐隐指向下方。
他们冲向楼梯。身后的黑暗如同活物,紧追不舍,不断有黑色的触手从地面、墙壁、天花板伸出来,试图缠绕拖拽。沈星河挥动“拳套”,小雨也用手中的玻璃碎片胡乱挥舞,尖叫着为自己壮胆。玻璃碎片对黑暗似乎有某种克制,触碰到就会让黑暗之物退缩、溃散。
楼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两旁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活动的影像片段,像是破碎的记忆闪回——有第一个冒险者被镜中鬼脸吓得心脏骤停倒地的画面;有第二个在黑暗中狂奔,最终力竭被黑暗吞没的瞬间;有第三个跪地祈祷,却被无形力量拧断脖子的惨状……这些都是钟先生的“收藏”,是镜子吞噬“饲料”时残留的印记。
沈星河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那些凄厉的惨叫和哀求,紧紧抓住小雨的手,朝着感知中“焦点”的方向,拼命向下跑。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一扇普普通通的、刷着白漆的木门,与周围诡异的环境格格不入。但所有“眼睛”的视线,所有黑暗流动的趋向,都指向这扇门后。
门把手冰凉。
沈星河回头看了一眼。黑暗如同咆哮的巨浪,从楼梯上方汹涌扑下,速度极快,距离他们只有十几级台阶了。没有退路了。
他拧动门把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
不大,很空旷。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
不是那面落地镜的样式,而是一面普通的、椭圆形的梳妆镜,边框是陈旧的黄铜。镜子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一米多的空中,缓慢地、自转着。镜面不是反射景象,而是一片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有一点针尖大小的、刺目的白光。
而在镜子下方,站着一个人。
是魏伯。
或者说,是镜中世界的“魏伯”。他不再是现实中那个佝偻的老仆,身体挺直了许多,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变得僵硬而呆板,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微缩的黑暗漩涡,和他头顶镜面里的漩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