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卷起巷口碎纸,那团皱巴巴的梅花印残片贴着墙根滚了半圈,撞上门槛下一块凸起的青砖,停住。片刻后,一只布履踏过,鞋底碾过纸团,留下浅浅泥痕。脚步未停,径直向前。
太傅府西街尽头,药铺门前铜铃轻响。龙允掀帘而出,袖中三包草药分量不一,最重的一包是止血的白芨粉,另两包为陈皮与甘草,作掩味之用。他低头扫了眼脚边积水,方才一场小雨刚歇,石板泛着湿光,映出他模糊身影——短褐依旧破旧,却不再松垮拖沓,肩线绷得笔直,像一张收拢未发的弓。
他抬步欲行,忽觉眼角余光有异。巷角货摊前,老板娘正低头整理粗布匹,动作寻常,可她左手袖口微扬,一道暗铜色反光自袖中掠出,快如蜻蜓点水。龙允脚步未滞,只将手中药包换手,右臂自然垂落身侧,五指微曲,随时可握剑柄。但他终究未回头,只缓步转入一条窄巷。
风从巷口灌入,吹动两侧高墙间晾晒的麻布,哗啦作响。他抬手拂去肩头尘灰,动作利落,眉心略蹙,似有所察,却又无可确认。巷道幽深,两侧人家闭户,唯有尽头一处狗洞透出低吠。他穿过巷子,身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与此同时,宫城深处,凤仪宫内檀香缭绕。
萧太后斜倚紫檀软榻,绛紫凤袍缀东珠熠熠生辉,护甲涂着薄层鹤顶红,在烛光下泛出冷艳光泽。她手中参汤尚温,却未入口,只听春桃低声禀报:“三皇子近日频现太傅府外,曾在西院投壶,举止轻浮,言语调笑,与市井游民无异。”
“哦?”太后眼皮微掀,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倦意,“还去投壶?”
“是。据回报,起初连投不中,后来竟中了一次铜壶,引得旁人哄笑。他还自称‘龙公子’,说认得一位赠护身符的奇女子,话里话外,似对苏家小姐有意。”
太后冷笑一声,将参汤搁在案上,碗底磕出轻响。
“算他识相。”
她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敲扶手,金甲叩击木面,节奏沉稳。
“早该如此。一个没了兵权、断了靠山的皇子,若还端着架子,才是不知死活。如今肯低头装疯,混迹市井,倒也算懂分寸。”
春桃垂首立于阶下,双手交叠,不动声色。
“可……他近来行踪颇有些规律。”她顿了顿,语气谨慎,“每日辰时出宅,巳时至午时必经西坊三条街,申时前后总会在药铺停留片刻。有人见他与赌坊汉子争执,也有人见他在书肆醉卧,看似散漫,实则从未逾矩一步。”
太后眸光微闪,抬眼看向春桃。
“你是说,他演得太像?”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春桃低声道,“太傅府近日常有外人走动,小姐也偶至园外散步。若他真为情所困,何以此前三年毫无动静,偏在此时频频露面?”
太后沉默片刻,指尖缓缓抚过护甲边缘,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倒是比那些吃干饭的御史还会想。”
她挥手,春桃即刻退至屏风后。
片刻,一道黑影自殿后暗门无声滑入,跪伏于地,全身裹在黑衣之中,唯露一双眼睛,漆黑如墨。
“影卫七号,听令。”太后声音低而清晰,“派两队人,盯紧三皇子龙允。不必近身,只需掌握其每日行止、接触何人、出入何处。若有异常举动,即时回报。”
“是。”那人应声,身形未动,等太后再开口。
“记住。”她缓缓道,“莫让他在阴沟里翻船。我不要他死,也不要他出头——就让他这么活着,像条野狗一样,在泥里打滚,让我看得清楚。”
“属下明白。”
黑影退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太后重新端起参汤,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拂过她眼角细纹。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日影,喃喃一句:“苏家的女儿……倒是个聪明的。近日常往府外走动,怕也是察觉了什么。”
她饮尽参汤,将空碗置于案上,起身踱至窗前。庭院中种满夜来香,暮色里香气浓郁,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凝视良久,忽道:“传话给东宫,就说婚事暂缓,不必急于提亲。先看看,这阵风到底往哪边吹。”
春桃低声领命,悄然退出。
宫墙之外,天色渐暗。
龙允穿行于市井之间,走过两条街后,脚步渐缓。他并未回居所,而是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在尽头一处废弃柴房前停下。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尾随,才推门而入。
屋内积尘厚重,角落堆着几捆干柴,墙上挂着一把锈镰刀。他蹲下身,拨开地面稻草,露出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后,下方藏着一只油布包裹的小匣。他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灯记”二字,背面无纹,入手沉实。
他摩挲片刻,将铜牌收回怀中,复原石板与稻草,起身离去。
刚出院门,远处传来更鼓声。戌时初刻,皇城宵禁将启。
他沿巷而行,步履稳健,眼神清明,全然不见白日里那副醉醺醺的模样。转过街角时,他忽然驻足。
前方茶肆二楼临窗位置,坐着一名男子,身穿粗布短衫,面前摆着一碗凉茶,目光看似望向街心,实则透过窗棂缝隙,锁定巷口方向。此人左耳缺了一小块,乃旧伤所致,极难遮掩。
龙允目光微凝,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头整了整袖口,继续前行。经过茶肆门口时,他故意放缓脚步,似在犹豫是否入内歇脚。那男子始终未动,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最终未进门,转身走入另一条横街。
二十步外,货摊老板娘仍在理货。她将一匹靛蓝粗布展开,又折起,动作重复三次。第三次折叠时,袖中铜镜再度微扬,折射出街对面屋檐一角——那里站着另一个黑衣人,手持弩机,隐于瓦脊阴影之下。
信号已传。
龙允走入窄巷,风再次吹起尘土。他抬手挡灰,动作干脆,眼神微眯,似有所觉。他脚步未停,亦未回头,只将右手悄然移至腰侧,掌心贴着旧布囊——那里藏着一把短刃,刃长不足八寸,却锋利无比。
巷道愈深,两侧高墙夹峙,头顶一线天空被屋檐切割成细长灰蓝。他走至中途,忽闻上方瓦片轻响,极细微,若非耳力过人,绝难察觉。
他脚步一顿。
瓦片又响了一下,像是猫踏过,又像风吹所致。
他缓缓抬头,只见檐角一片瓦松动半寸,边缘沾着新鲜泥痕。那不是雨水冲刷所致,而是有人攀爬时蹭落。
他盯着那片瓦看了两息,随即低头,继续前行,步伐不变,背脊挺直如松。
走出巷口,市井灯火已亮。小贩支起油灯,叫卖声此起彼伏。他混入人群,身影渐远。
屋顶之上,那名黑衣人伏于瓦脊,目送其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抬起左手,三根手指轻扣肩头,示意目标已脱离视线范围。片刻后,另一名影卫自隔壁屋檐跃下,落地无声,两人交换手势,一人留守,一人疾速返回宫城方向。
凤仪宫内,烛火通明。
太后已换下凤袍,披一件素色寝衣,坐在镜前梳头。春桃立于身后,手中玉梳缓缓下滑。
“回来了?”她问,声音平静。
“影卫七号回禀,两队已就位。”春桃低声答,“茶肆与货摊皆有埋伏,另有两人轮替追踪。三皇子今日行动如常,唯一异状,是在西巷曾驻足抬头,似察觉屋上有动静。”
太后手中玉梳一顿,抬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他察觉了?”
“未必确认。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前行,并未改变路线或加速逃离。”
太后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有意思。一个装疯卖傻的人,还能保有这般警觉……看来北疆那几年,不是白待的。”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每一天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甚至……吃了几口饭。”
“是。”
“还有。”她站起身,走向窗边,望着宫外遥远灯火,“告诉他们,不准动手,不准惊扰,更不准让他发现是在被监视。我要他活得自在,活得放松,活得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然后,再亲手撕开这张皮。”
春桃低头称是。
太后久久伫立窗前,夜风拂动她鬓边银丝。她忽然道:“苏清婉今日可曾出门?”
“回太后,午后曾至园中赏桂,未远行。”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一个能识破伪装的人,迟早会成为麻烦。只可惜……她生在苏家,注定逃不开这场局。”
她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目光冷峻。
“去吧。明日此时,我要看到第一份完整的行踪记录。”
春桃退下。
殿内只剩太后一人。她踱回案前,翻开一本簿册,封皮无字,内页密密麻麻记载着各宫妃嫔、大臣亲属、京中贵女的日常动向。她在“龙允”二字下空白处轻轻画了一道横线,又在其旁标注:“壬寅日,出宅七次,经西坊五次,药铺购药三次,投壶一次,言语轻浮,疑似伪装。”
她合上簿册,吹熄烛火。
黑暗中,她端坐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而在城西窄巷尽头,一面斑驳墙壁静静矗立。墙根处,半枚脚印隐约可见,泥痕未干,应是今夜新留。风过处,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贴上墙面,盖住了脚印边缘。
巷口无人。
灯火渐稀。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