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可万一呢?万一是线索呢?他想起魏伯那句含糊的警告:“镜子……别看太久。”为什么不能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挣扎着爬起来,面对着发光的镜面。镜中的走廊无比真实,地毯的纹理,墙纸剥落的痕迹,甚至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那扇门后的歌声,轻轻召唤着他。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向冰凉的镜面。
没有遇到阻力。
手指穿过去了。镜面像一层冰凉的水膜,包裹住他的指尖,然后是手掌、手腕。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
沈星河惊骇地想缩手,已经来不及了。那股力量猛地一扯,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没有撞上坚硬的木框和镜面。
他跌进了一片柔软、陈旧的地毯。歌声戛然而止。
沈星河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抬起头。他正趴在那条红地毯走廊上。身后,是那面落地镜,镜框嵌在走廊这一端的墙壁里,镜面此刻如同普通镜子,映出他狼狈的身影和身后幽深的走廊。客厅不见了。
他真的……进来了。
“小雨?”他撑着站起来,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
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的气味?这气味让他心头发紧。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光从里面透出来,温暖得近乎诱人。
沈星河一步步走过去,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两旁墙壁上的画像,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面目模糊,但隐约能看出画的都是人像,男女老少都有,表情或平静,或微笑,眼神却都空洞地望着前方。
走到门前,他停下。门缝里透出的光,照亮了他脚下的一小片地毯。他看见地毯边缘,有一小块深色的、不规则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心脏狂跳起来。他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布置得像间旧时的卧室,有床,有梳妆台,有衣柜。梳妆台上也有一面圆镜。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病号服,身形瘦削。
“小雨?”沈星河的声音在发抖。
那人缓缓转过身。
是沈小雨。脸色苍白,瘦得脱了形,但确确实实是他妹妹。她看着沈星河,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哥?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哪里?”
“小雨!”沈星河冲过去,一把抓住妹妹的肩膀,真实的触感让他几乎落泪,“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医院吗?”
“我不知道……”小雨眼神茫然,“我睡着了,醒过来就在这里了。哥,这是哪儿?我好害怕。”
沈星河将妹妹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别怕,哥在。哥带你出去。”他环视这个房间,除了进来的那扇门,没有其他出口。窗户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从进来的地方回去。”他拉着小雨,走出卧室,回到走廊。
走廊依旧幽深寂静。那面作为入口的落地镜,还静静地嵌在墙壁上,镜面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
沈星河拉着妹妹,毫不犹豫地朝镜子走去。走到近前,他伸手去触碰镜面。
手指传来了坚硬、冰凉的触感。
推不动。镜面此刻坚硬如常,像一面真正的镜子,牢牢封住了回路。
“怎么回事……”沈星河心里一沉,用力推搡,拳头砸在玻璃上,发出闷响。镜子纹丝不动。
“哥,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小雨的声音带了哭腔。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沈星河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钟先生,想起魏伯,想起那份协议。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镜子是一个陷阱,一个单向的入口。那之前三个死者,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镜中的幻象引诱,被困在了这里?可他们的尸体又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中?
“往回走,看看走廊另一边有什么。”沈星河握紧妹妹的手,转过身,面对走廊另一端的黑暗。
他们刚迈出两步,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不是瞬间全灭,而是从他们身后,那面镜子的方向开始,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一节一节地吞没地毯,吞没墙壁,向他们蔓延过来。
熄灭的前一盏灯,就在他们身后几步远。黑暗紧追不舍。
“跑!”沈星河低吼一声,拉着小雨朝走廊另一端狂奔。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混合着两人粗重的喘息。身后的黑暗如影随形,吞噬着光线,吞噬着空间。沈星河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黑暗的迫近,带着阴冷的、死亡的气息。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他们跑过一扇扇紧闭的门,墙上的画像在掠过眼角的光影中,那些空洞的眼神似乎都在随着他们的奔跑而转动。
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
拐过去,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铺着同样的红地毯,挂着类似的模糊画像。而他们身后的黑暗,也紧跟着拐了过来,速度似乎更快了。
“哥……我跑不动了……”小雨气喘吁吁,她的身体本就虚弱。
沈星河咬咬牙,看向旁边的一扇门。赌一把!他拧动门把手——没锁!
他一把将小雨推进去,自己闪身而入,然后猛地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门外,能感觉到那股黑暗的“东西”停住了,徘徊在门口。没有声音,但一种无形的压力透过门板传递进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那压力渐渐消退。
沈星河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小雨也瘫坐在他旁边,瑟瑟发抖。
他这才有机会打量这个房间。像是一间书房,四壁都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皮革封面的书籍。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投下温暖的光晕。桌后坐着一个人。
是钟先生。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高背皮椅里,手里依旧端着杯酒,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看着狼狈不堪的沈星河和沈小雨。
“欢迎来到镜中,沈先生。”钟先生微笑,“还有这位……沈小姐?意料之外的客人。”
“是你搞的鬼!”沈星河猛地站起来,怒视着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放我们出去!”
“出去?”钟先生啜了一口酒,轻轻摇晃酒杯,“进入镜界的人,从来没有出去过。至少,没有‘完整’地出去过。”
“那三个人……是你杀了他们?”
“杀人?不,不。”钟先生摇头,像在纠正一个幼稚的错误,“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场地,一个……游戏。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参与,选择了相信镜中的幻象,选择了走进来。恐惧、绝望、疯狂……是这些情绪杀死了他们。或者说,是‘镜子’吞噬了他们。”
“镜子……到底是什么?”
“一件古老的遗物,一个通道,一个……胃口很好的存在。”钟先生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它需要‘饲料’。强烈的、新鲜的、人类的情绪。恐惧是最上乘的饵料。我提供饵料,它回馈我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窥见一点点未来的碎片,或者,从‘饲料’的残余中提取一些生命力,让我保持……状态。”
他看起来确实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沈星河感到一阵恶寒。“你用悬红做诱饵,骗人来这里喂那面镜子?”
“互利互惠。”钟先生摊手,“他们得到一夜暴富的希望,我得到饲料。很公平的交易。只是他们都没能撑过去。哦,除了你,沈先生,你有点特别。你不仅自己进来了,还带了个……‘累赘’。”他目光扫过沈小雨,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不是我带进来的!是镜子……”沈星河将小雨护在身后。
“镜子的把戏罢了。”钟先生笑了,“它会映出入局者内心最深的渴望或恐惧,加以利用。你想救你妹妹,所以它让你‘看见’了她,给你一个不得不进来的理由。很高明,不是吗?”
沈星河如坠冰窟。所以小雨是假的?是镜子制造的幻象?他猛地回头看向妹妹。
沈小雨抓着他衣角的手很用力,眼神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依赖。“哥,我不是假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有一部分是‘真实’的。”钟先生饶有兴致地解释,“镜子捕捉到了你对妹妹强烈的思念和担忧,从你意识的碎片中构造了她。她有记忆,有情感,甚至认为自己就是沈小雨。但她离不开这里,她是镜界的产物,离开这个空间,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你想怎么样?”沈星河的声音干涩。
“游戏还没结束。”钟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镜界的规则,进来容易,出去难。但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看到外面那些黑暗了吗?那是镜界的‘消化液’,被它追上,就会被同化,成为这里永恒的一部分,就像墙上那些画像。”
沈星河看向墙壁,这才发现,书房墙壁上没有画像,只有一些模糊的、仿佛水渍留下的浅淡人形痕迹,密密麻麻。
“想要离开,必须在被黑暗吞噬前,找到‘镜核’。”钟先生翻开书,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幅复杂的、不断微微变幻线条的图案,像某种活着的迷宫,“镜核是维持这个空间的核心,打碎它,整个镜界会暂时崩解,所有不该在这里的东西——包括你们——都会被抛回现实。位置嘛,就在这座‘房子’的某个地方。当然,它随时在移动。”
“告诉我们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乐趣。”钟先生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看猎物在知道规则后挣扎,比单纯看着他们被黑暗吞噬,要有趣得多。而且,你越努力,越恐惧,越不甘,情绪就越‘美味’。”他深吸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啊……现在的味道,就比刚才丰富多了。”
疯子。这是个以他人痛苦和恐惧为乐的疯子。沈星河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