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斜照在太傅府西院,青石板被晒出微白的光。檐下铜铃不动,风未起,蝉声压得低,像是不敢惊扰这一方庭院的静。
龙允站在垂花门外,手里捧着一卷用油纸裹好的《楚辞》。他穿着洗得发灰的靛青短褐,袖口磨了边,脚上是双旧布履,鞋尖已裂了一道口子。门内小婢低头引路,步子轻,一句话也不说。他跟在后头,步伐不急不缓,肩背略塌,一副市井闲汉的模样。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西院不大,却收拾得清雅。几株桂树半枯,枝叶稀疏,树下摆着一张梨花木案,案上一壶茶、两盏杯,另有果碟数枚,皆是寻常瓜果,无甚珍奇。案旁立着一架投壶,铜壶高颈细腰,箭矢整齐插在一旁的竹筒里。
苏清婉坐在案左首,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褙子,发间簪一支银狼毫,不施珠翠。她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目光落在龙允手中的书卷上,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你来了。”她说,声音不高,也不冷,像秋日午后的一缕风。
龙允拱手,动作懒散,“小姐相邀,岂敢不来?这是您要的书,修好了。”
他将书递过去。阿枝上前接过,打开油纸看了一眼,转身呈给苏清婉。她并未翻看,只轻轻点头:“有劳。”
龙允顺势在右首坐下,屁股刚沾凳面,便伸手去端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他吹了口气,啜了一口,咂咂嘴:“茶不错。”
苏清婉看着他,忽然道:“昨日桥头,若非你出手,我已落水。”
“小事一桩。”他摆摆手,“碰巧遇上罢了。”
“碰巧?”她眉梢微挑,“绣坊骡车失控,书肆骤雨湿书,石桥积水滑足——三日之内,三次‘碰巧’?”
龙允放下茶盏,笑了:“小姐多心了。上京人多路窄,走哪儿都能撞见熟人,何况您常走这几条街?”
“那为何别人不曾相救,偏是你?”
“别人没我胆大。”他耸肩,“再说,我这人好管闲事,喝多了更爱逞英雄。”
他说得随意,眼神却低垂,避开她的视线。右手搭在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是无意间放松的姿态。
苏清婉没有再追问。她缓缓翻开那册《楚辞》,纸页平整,墨迹清晰,补抄的部分字形略粗,笔锋钝而不锐,与原书风格相近却不尽相同。她指尖抚过一页,忽道:“听说你在南市赌坊常赢钱?”
龙允一愣,随即咧嘴:“谁嚼舌根?那是胡闹,输多赢少。”
“可有人说你手法极快,骰子在掌中转三圈才落地,旁人看不清点数。”
“那是运气。”他挠头,“再说了,穷汉子不靠这点本事,怎么混饭吃?”
苏清婉合上书,轻轻放在案上。她起身,走到投壶架前,抽出一支箭矢,回身道:“既说到手法,不如我们比一局?听闻投壶最试人心稳手定,你若赢了,这修书的酬金翻倍。”
龙允坐着没动,咧嘴一笑:“小姐这是要考较我?”
“只是助兴。”她语气平淡,“你若不愿,便当我没提。”
他耸耸肩,慢悠悠站起来,走到壶前,拿起一支箭矢。铜壶距他们约七步,距离适中,不算难也不算易。他眯眼看了看,随手一抛——
“当”一声,箭矢砸在壶口边缘,弹飞出去,落在三尺外的地上。
旁边侍立的小婢掩嘴轻笑。
龙允自嘲地摇头:“手生了,酒还没醒透。”
苏清婉不动声色,又递出一支箭矢:“再来。”
这一次他站得更歪,身子晃了晃,仿佛脚下不稳。他抬起手,手臂微颤,投出箭矢——偏得更远,直接撞上旁边的柱子,反弹落地。
“看来真不行。”他苦笑,“早该认输。”
“五局定胜负。”她说,“你才投了两次。”
龙允叹了口气,接过第三支箭矢。他低头看了看壶,忽然弯腰揉了揉膝盖,像是腿脚不适。直起身时,脚步虚浮,几乎踉跄了一下。他扶住案角,稳住身形,这才重新举箭。
这一回,他握箭的手终于正了些。五指收拢,虎口贴紧箭杆底部,拇指压在侧面。就在那一瞬,苏清婉的目光凝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淡疤,与三年前林中拔剑时扣刀柄的姿态,分毫不差。
她呼吸微滞,但面上不动。只见他手臂一甩,箭矢脱手而出,仍是偏出丈外,连壶影都没沾上。
“唉。”他摇头,“今日真是废了。”
第四次投壶,他索性闭了眼,口中念叨:“凭感觉来。”结果箭矢飞得更高,几乎擦着屋檐过去,吓得檐下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第五次,他蹲下身,一手撑地,一手投出,姿势怪异如孩童嬉戏。箭矢落地滚了两圈,停在壶前不到一尺处。
“差一点。”他叹气,“命不好。”
苏清婉终于开口:“你故意的。”
龙允一怔,抬头看她。
“你每次握箭时,手都很稳。”她盯着他的右手,“尤其是虎口发力那一瞬,纹丝不动。那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小姐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粗人,哪懂什么发力不发力?”
“那你为何次次都偏?”
“手抖呗。”他举起右手,故意晃了晃,“你看,现在还在抖。”
苏清婉不语,只静静看着他。阳光从桂树缝隙漏下,在他脸上划出几道明暗交错的线条。左脸那道淡疤隐在阴影里,若不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转身,从案上取来一杯茶,递给他:“喝口茶,定定神。”
龙允接过,仰头就喝。茶水温热,顺喉而下。他抹了把嘴,笑道:“小姐这是给我机会翻盘?”
“第六局。”她重新抽出一支箭矢,递过去,“最后一局,你若中了,我信你只是巧合。”
他接过箭矢,手指摩挲了一下杆身,低声问:“若我不中呢?”
“那你我心照不宣。”她说,“各退一步,再不见面。”
龙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话不像闺秀该说的。”
“我也不是寻常闺秀。”她直视着他,“你也不是寻常游民。”
两人对视一瞬,空气仿佛凝住。
龙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箭矢,又看了看七步外的铜壶。他缓缓抬手,脚步向前挪了半步,手腕微沉——
就在他即将投出之际,忽然身子一歪,像是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侧倾倒。他“哎哟”一声,手中箭矢脱手飞出,方向大偏,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跌坐在地,拍了拍屁股,讪笑:“滑了,真滑了。”
苏清婉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刚才那一瞬,他抬手的动作极其标准——肘部微屈,腕骨下沉,五指紧扣箭杆,力量蓄于掌心。那是北地猎户校准弓弦的起手式,也是军中射手稳定臂力的基本姿态。即便他中途故作失衡,也无法掩盖那一刹那的本能反应。
她慢慢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你输了。”她说。
“是啊。”他爬起来,拍拍尘土,“全靠运气,可惜没运道。”
“你不必装得如此彻底。”她望着茶面浮动的叶芽,“若真想躲,何必接我的信?何必来赴宴?”
“我不来,小姐岂不是更要疑我?”他笑着,“来了,至少能自证清白。”
“你越想证明,破绽越多。”
“哦?”他挑眉,“哪里破绽?”
“你的手。”她终于直击核心,“你身体可以乱,脚步可以虚,脸色可以醉,可你的手——从始至终,稳如磐石。”
龙允笑容微敛。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继续道,“一个连修书都讲究纸张厚薄、墨色浓淡的人,会连投壶都控制不了力道?你每一次出手前,都在计算角度,调整呼吸,甚至……压低肩线。你在演,但你忘了,真正的醉汉,连握东西都不会这么用力。”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三年前,那人救我时,也是这样——手很稳,话很少,转身就走,连背影都不让我看清。”
龙允站在原地,不再笑。
阳光落在他身上,左脸那道疤痕渐渐显出轮廓。他低着头,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收拢,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
“小姐想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
“我想知道,你是谁。”她抬眸,“为什么一次次出现?为什么要救我?你图什么?”
“图什么?”他重复一遍,忽然笑了,“也许我只是喜欢看你戴那支桃木簪。”
她指尖一顿。
“那天在桥头,你发间簪着它。”他望着她,“和三年前一样。我就想,原来你还留着。”
苏清婉心头一震。
她确实戴着桃木簪。今晨梳妆时,她犹豫片刻,还是将它插上了。不是为了谁,只是……觉得该戴。
可他竟注意到了。
而且记得。
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案面轻碰,发出细微声响。
“你喜欢这簪子?”她问。
“我喜欢它背后的人。”他答得坦然,“哪怕她如今住在深宅,穿锦绣,行礼法,守规矩——可她心里,还留着当年那个敢独自骑马出城的姑娘。”
苏清婉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
她没有否认。
良久,她轻声道:“你走吧。”
龙允一愣。
“今日之后,不要再来了。”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冒险出现在我必经的路上,不想再看到你装疯卖傻,更不想……有一天亲眼看见你被人拖走,说是冲撞贵女、图谋不轨。”
“我没图谋。”他低声说。
“可你有秘密。”她抬眼,“而我,已经开始猜了。”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不是怕。她是心疼。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若我偏要来呢?”他问。
“那你我之间,就不再是恩情。”她平静地说,“而是牵连。”
“牵连也好,总比错过强。”
“你可知牵连的代价?”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来了。”
苏清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起身,走到投壶架前,亲手取出最后一支箭矢,转身递给他。
“再投一次。”她说,“不用藏,也不用演。就当……是还我一个真相。”
龙允看着她,没有接箭。
“你不信我真能中?”她问。
“我怕我一旦出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说。
“那就别收。”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箭矢。
这一次,他没有晃动,没有踉跄,没有自嘲。他站直身躯,肩背挺起,左腿微前,重心沉稳。他抬起手臂,目光锁定铜壶,五指收紧,腕骨如铁。
阳光落在他手上,那道虎口的疤清晰可见。
他出手。
箭矢破空,直入壶口——
“当!”
一声清响,稳稳落入。
苏清婉嘴角微扬。
她知道,她等到了。
龙允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烫。
他知道,他破了防。
但她没有揭穿,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鼓掌,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公子好技艺。”她说。
他低头,笑了笑:“侥幸。”
“不是侥幸。”她望着壶中竖立的箭矢,“是本色。”
两人相对而立,院中寂静无声。桂树叶影斑驳,投在青砖地上,随风轻移。茶烟已散,果碟未动,一切如初,却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苏清婉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她没有再看他,只是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指尖一圈一圈地画着弧线。
龙允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我该走了。”
她点头,没回头。
他转身,步出庭院,穿过月洞门,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苏清婉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外那片空寂的巷道。
她知道他还未走远。
她也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回头。
她指尖停下,静静落在茶盏边缘,眼神沉静而深远。
与此同时,巷口拐角处,龙允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有一枚小小的梅花印纸片,是从锦囊内衬撕下的边角,他趁无人注意时悄悄取走。
他盯着那枚印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攥紧。
风吹过巷口,带起一片落叶,打了个旋,落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