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盏路灯总接触不良,滋啦滋啦地闪,把沈星河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他捏着那张被汗浸得发软的晚报,头版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睛——“古宅悬红,第四位勇者可得百万”。下面一行小字更刺人:“已有三位尝试者于满月夜殒命,死因成谜。”
报童的吆喝还黏在潮湿的空气里:“看报看报!梧桐路十七号,住一夜就拿一百万!命硬的快来啊!”
沈星河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破了洞的裤兜。一百万。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马蜂。妹妹的医药费还差多少来着?三十万?四十万?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主治医生推眼镜时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沈先生,咱们真不能再拖了。”
是啊,不能拖了。他踩灭烟头,朝梧桐路方向走。鞋底开裂,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怪响。
梧桐路在城西老区,路两旁的法桐把月光筛得支离破碎。十七号很好找——整条街就这栋宅子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高窗渗出来,像垂死动物的眼睛。
他抬手敲门。铜门环冰凉,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沉。
等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门后是张脸,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五官的排列组合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眼皮耷拉着,嘴角却向上扯,形成一种似笑非笑的僵硬表情。
“找谁?”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看了报纸。”沈星河听见自己喉咙发紧,“那个百万悬红的事。”
门缝开大了些。那人侧身,是个佝偻的老者,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式对襟衫。“进来吧。主人在等。”
宅子里的空气是凝固的,飘着一股甜腻的灰尘和木头腐朽混合的味道。客厅很大,家具却少得可怜,显得空荡荡。壁炉没生火,黑洞洞的炉膛像张开的嘴。唯一扎眼的,是客厅正中靠墙摆着的那面落地镜——老式雕花木框,镜面异常干净,在昏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坐。”老者指了指靠墙一张高背椅。
沈星河没坐。他盯着镜子,莫名其妙地,觉得那镜子也在盯着他。
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传来。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五十上下,穿丝绒睡袍,手里端着杯琥珀色的酒。他长得体面,甚至算得上英俊,但眼神是散的,没什么焦点地落在沈星河身上。
“又一个勇士。”他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怎么称呼?”
“沈星河。”
“我姓钟。这位是魏伯,跟我很多年了。”钟先生抿了口酒,示意沈星河坐,“规矩都清楚?”
“住一夜。满月夜。活着出来,拿一百万。”
“简单明了。”钟先生点头,“不过有些细节,魏伯,你跟沈先生说说。”
魏伯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些。他走到窗边,拉紧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屋里顿时更暗了,只有墙角一盏煤油灯似的小灯,投下一圈颤巍巍的光晕。
“宅子有些年头了,”魏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传了三代,到钟先生这儿,运气就不太对了。满月夜里……总会出点事。”
“鬼?”沈星河听见自己问。这个字吐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魏伯没直接回答,眼皮抬了抬,那浑浊的眼珠转向那面镜子。“有些东西,说不清。前面那三位,都是胆子顶天的人物。可第二天早上,我开门进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就只能收拾了。”
钟先生适时地叹了口气,表情悲悯:“所以我劝你,沈先生。钱是好东西,可命只有一条。你现在走,来得及。”
劝退的话,像钩子。沈星河胸膛里那点滚烫的求生热血,不甘就此死去——不,是不甘就这样穷困潦倒地活着,眼睁睁看妹妹被推出病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缺钱。很缺。”
钟先生和魏伯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太快,沈星河没捕捉到内容,只觉得后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那就签字吧。”钟先生从睡袍口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是份协议,措辞严谨,声明一切自愿,生死自负,若存活,百万酬金即刻兑现。
沈星河扫了一遍,抓起笔,在右下角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时间是明晚,农历十五。”钟先生收起协议,笑容深了些,“魏伯会帮你准备。记住,子时到寅时,你必须独自待在客厅。灯不会亮,这是……规矩的一部分。”
离开古宅时,沈星河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一扇窗户后,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是错觉吧。他加快脚步,逃离了那条被梧桐树荫吞没的街道。
第二天傍晚,沈星河又来了。只带了一个旧背包,里面是手电筒、半瓶水和一包皱巴巴的烟。魏伯等在门廊下,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吃的。夜里长,垫垫。”
沈星河接过,纸包还温着。“谢谢。”
魏伯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脸在暮色里更显诡异。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镜子……别看太久。”
说完,他侧身让沈星河进去,然后从外面锁上了厚重的大门。咔哒一声,落锁的动静不大,却像敲在沈星河心口。
客厅和昨晚一样,只是更暗了。唯一的光源是透过高高的彩色玻璃窗渗进来的稀薄月光,给家具蒙上一层惨淡的蓝灰色。那面落地镜立在原处,像个沉默的守卫。
沈星河在昨晚那张高背椅上坐下,背对着镜子。他打开油纸包,是两块冷掉的烙饼。他啃了一口,味同嚼蜡。时间慢得像凝固的糖浆。
他不敢睡,瞪着眼看墙上光影缓慢移动。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捕捉着宅子里每一点细微声响——木头因温度变化发出的噼啪,远处水管隐隐的呜咽,还有……风声?可窗户都关着。
大约十一点,月光移到镜子上方。沈星河无意识地瞥过去,随即猛地怔住。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背后的客厅。
那是一条走廊,老旧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些模糊的画像。走廊尽头有扇门,门缝底下透出光。
他霍地转身。背后是真实的客厅墙壁,光滑的木板,什么都没有。
冷汗瞬间爬满脊背。他慢慢转回去,看向镜子。
镜中的景象变了。那扇透光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苍白,纤细,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沈星河如遭雷击。那是妹妹沈小雨的手。红绳是他去年在地摊上买给她的生日礼物,两块五一根,她欢喜地戴了很久,洗澡都不肯摘。
“小雨……”他脱口而出,朝镜子走了一步。
镜中,那只手招了招,然后缩回门内。门关上了。光熄了。走廊消失在黑暗中,镜面恢复如常,只映出沈星河惨白惊愕的脸。
是幻觉。饿出来的,紧张出来的。他猛掐自己大腿,疼。不是梦。
午夜十二点,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就在最后一声钟响消散的刹那,客厅里唯一那盏小煤油灯,噗地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感官。沈星河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擂鼓般的心跳。他慌乱地去摸背包里的手电筒,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抖。
窸窸窣窣……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很多脚踩在厚厚的灰尘上。又像是低语,贴在耳边,又抓不住具体内容。
沈星河终于摸到了手电,按亮。一道光柱刺破黑暗,在客厅里慌乱地扫射。什么也没有。沙发,茶几,空荡荡的。
光柱最终落在那面镜子上。
镜子里,有个人。
不是他。是个女人,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旧式的睡裙,长发垂到腰际。她就站在镜中世界,一动不动。
沈星河的手电筒差点脱手。他想移开光,脖子却像锈住了,眼睛死死黏在镜面上。
镜中的女人,开始缓缓转身。
很慢,一帧一帧地,像是生锈的机器。沈星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血液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
女人转过来了。
沈星河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没有脸。本该是脸的地方,是一片平滑的空白,像煮熟的蛋白。
下一秒,那张空白的“脸”突然向前凸起,凸出五官的轮廓,鼻子,嘴巴,眼睛——那是一张极度痛苦扭曲的女人的脸,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尖叫。
“啊——!”沈星河终于叫出声,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滚了几下,光灭了。
彻底的黑暗。彻底的死寂。
几秒钟后,也许几分钟后,沈星河发现自己蜷缩在椅子脚下,浑身被冷汗浸透,牙关还在不受控制地撞击。刚才……那是什么?镜子里的是什么?
他不敢再去看镜子,手脚并用地爬到离镜子最远的墙角,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拼命呼吸。一百万。妹妹的医药费。他反复默念这几个字,像抓住救命稻草。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黑暗浓稠得像油,包裹着他。那窸窣声和低语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仿佛就在他背靠的这面墙后面。他甚至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拂过他后颈的汗毛。
不能看镜子。绝对不能再看。
他闭上眼,捂住耳朵,像个吓坏的孩子。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镜中那只系着红绳的手,闪过那张空白之后扭曲尖叫的脸。妹妹的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那女人是谁?
突然,一声清晰的、女人的啜泣,钻进了他捂紧耳朵的指缝。
很近。就在他面前。
沈星河猛地睁眼。
一张惨白的、流泪的女人的脸,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悬浮在黑暗中。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血泪蜿蜒而下。
“啊——!”沈星河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旁边扑去,后脑勺重重磕在茶几角上。剧痛炸开,眼前金星乱冒,但他顾不上,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盲目爬行,只想离那张脸远一点。
他撞到了什么东西。是那面镜子的木框。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
镜子里有光。
不是手电光,是一种柔和的、朦胧的微光,从镜面深处透出来。光中,又出现了那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温暖的光从门缝流淌出来,还飘出隐约的、熟悉的歌声。是妹妹小雨经常哼的那首走调的歌谣。
恐惧和一种诡异的渴望同时攥住了沈星河。那扇门后是什么?小雨真的在里面吗?刚才那些恐怖景象,是不是都是为了阻止他靠近这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