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太傅府西角门的青砖地上,露水未干,槐花瓣沾在门槛边。阿枝提着药篮出门时脚步轻快,昨夜那场议论已随风散去,她只当小姐心绪如常,却不知苏清婉一夜未眠后藏下的“慎言”二字,正压在妆匣底层。
她沿着街巷往南走,手中攥着一张药方,是厨房老嬷嬷托她代买的安神散。途经城南市集,人声渐起,茶楼酒肆陆续开张。她本欲径直穿过松涛茶楼前的街口,忽听得前方人群喧闹,有说有笑,似在围观什么热闹。
阿枝皱了皱眉,低头想绕道而行。可药铺掌柜正站在门口与旁人闲谈:“三皇子今早在松涛茶楼闹得不小,说是赢了三千两银子,非但不还赌债,还指着石狮子发誓——若他龙允没钱,愿被咬断舌头!”
她脚步一顿。
龙允?那个整日游荡、醉卧街头的三皇子?
她不信他会欠赌债,更不信他会赖账。可这话从药铺掌柜口中说出,又引得周围几人附和,连卖糖糕的老妪都摇头叹气:“从前听说他戍边立过大功,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败家子。”
阿枝心中疑惑,终究忍不住拨开人群一角,探头望去。
只见茶楼外檐下一根粗木柱旁,一人斜倚而立。玄色旧袍半敞,腰带松垮,手中摇着一把破蒲扇,扇面裂了道口子,随风扑啦作响。他左脸一道淡痕,在日光下并不显眼,反衬得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是三皇子龙允。
几个衣衫粗劣的汉子围着他,其中一个满脸横肉,拍着大腿嚷道:“三皇子殿下,您昨儿亲口答应翻本再还,怎么今早就说钱没带?咱们也是小本经营,哪经得起您这么耍着玩!”
龙允慢悠悠扇了两下风,抬眼扫去,嘴角一扬:“本公子昨夜赢了三千两,怎会差你们这几个铜板?不过是懒得计较罢了。”说着竟真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在掌中抛了两下,“喏,赏你们买酒喝,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那汉子愣住,伸手要接,却被身旁同伴拦下:“莫贪小利!他若真有钱,怎会穿成这样?分明是拿块废铁糊弄咱们!”
龙允闻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惊得檐上麻雀扑棱飞走。他将银子收回袖中,反而踮脚指向街口那尊石狮子,朗声道:“我龙允若真欠你们钱不还,愿被城门口那石狮子咬断舌头!如何?够不够毒誓?”
围观者哄然大笑。
有人拍手叫好:“这话说得痛快!谁不知三皇子当年在北疆杀敌如割草,如今落魄了也还是个豪气种!”
也有人摇头:“可惜啊可惜,这般人物竟沦落到跟赌坊混混扯皮,真是王孙堕尘泥。”
阿枝躲在人群后,手指紧扣药篮边缘,心头起伏不定。她原以为传言不假,三皇子果真疯癫堕落,可眼前这一幕……却不似真颓唐。那笑声太清亮,眼神太锐利,举止虽放浪形骸,却无一丝狼狈之态。
她正出神,忽觉那人目光一转,竟直直朝她所在的方向投来。
四目并未相接——他只是扫过人群,却偏偏在她藏身之处多停了一瞬。
下一刻,龙允忽然提高嗓门,对着众人道:“你们可知我昨夜为何能赢三千两?因我识得一位奇女子,她赠我一枚护身符,贴身佩戴,百赌不输!”
众人哗然。
“真有此事?”
“哪家小姐如此大胆,竟敢送护身符给皇子?”
龙允仰头一笑,指尖轻点胸口:“她出身清贵,性子温婉,偏又倔强得很。十二岁便敢拿桃木簪刺贼人咽喉,救下自己性命。我见她第一眼,就知道此生难逃。”
阿枝瞳孔微缩。
桃木簪?小姐的桃木簪!
她几乎脱口而出,又急忙咬住嘴唇。可那人继续说道:“她如今被困高门,不得自由。但我告诉你们——”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总有一日,我要让她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不必躲,不必藏,不必怕任何人说闲话。”
人群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听听!他还真当自己能娶王妃不成?”
“怕不是梦里娶了八百回了吧!”
龙允却不恼,反而笑着摆手:“信不信由你们。今日我不还钱,明日我去赌坊翻本,后日我就搬进王府,请满城百姓吃酒席!到时候,你们都来喝一杯,我请客!”
他说完,竟真转身就走,蒲扇摇得欢快,步伐看似踉跄,实则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接缝上,像是早已熟记这条街的纹路。
阿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动。
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番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看见了自己。但她清楚地记得,小姐昨夜抚摸桃木簪的模样,像在确认某种不可动摇的东西。
而刚才那个男人,明明一身破衣烂衫,却说得仿佛天下尽在掌握。
她提着药篮回到府中,先去厨房交差。老嬷嬷接过药材,随口问道:“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
阿枝犹豫了一下,终是低声道:“我……见着三皇子了。”
“哪个三皇子?”老嬷嬷一边称药一边问。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位整日晃荡的龙允啊。”阿枝压低声音,“他在松涛茶楼外头,被人讨债,不但不慌,还说自己赢了三千两,要请全城吃酒席。”
老嬷嬷嗤笑一声:“又是吹牛皮。这种人,也就靠嘴皮子活着。”
“可他说……”阿枝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他说他认得一位温婉又倔强的女子,十二岁拿桃木簪刺贼人,还说总有一天要让她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回头,见苏清婉的贴身侍女碧柳正端着铜盆路过,听见这话,手一抖,水洒了一地。
“小姐……方才在院中晒书。”碧柳低声解释,“听到‘桃木簪’三个字,让我过来问问详情。”
阿枝心头一跳,忙将所见所闻尽数道出,一字未添,亦未删减。
碧柳听完,默默点头,捧着铜盆离去。
西院内,槐树荫下,苏清婉正将一叠旧书摊在竹席上晾晒。阳光透过叶隙洒落,纸页泛黄,《湘君》篇翻开至那句批语:“何日舟行,载我南渡?”
她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碧柳走近,轻声道:“阿枝说,三皇子今日在松涛茶楼外,被人讨债,不仅不惧,反而当众宣称自己赢了三千两银子。”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他还说……认得一位十二岁便以桃木簪退敌的女子,誓要让她光明正大站于他身侧。”
苏清婉没有抬头。
她缓缓合上书册,指尖抚过封皮,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片刻后,她走到藤椅前坐下,脊背挺直,一如往常。
“他竟当众说自己赢了三千两?”她轻声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碧柳小心答道:“是……阿枝亲耳听见的。”
苏清婉沉默片刻,忽然低低一笑。
笑声很浅,却破开了自昨日以来的凝滞空气。
她摇了摇头,低语道:“疯也疯得不像话。”
随即起身,转身回房。
裙裾拂过门槛,身影隐入屋内。
碧柳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扉,不知小姐究竟是喜是怒。唯有院中槐花随风飘落,沾在空置的藤椅上,无人拂去。
屋内,苏清婉立于妆台前,取下桃木簪,握在掌心摩挲片刻,又重新簪回发间。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目依旧沉静,唇角却残留一丝未褪的笑意。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样的人,不是凡俗能困住的。”
如今他穿着破袍,摇着破扇,在市井中被人围堵讨债,却仍敢扬言请全城吃酒席。
她不信他是真疯。
也不信他会认命。
可他为何要在阿枝面前说那些话?明知她会传到自己耳中?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妆台边缘,忽然意识到——
或许,他就是要让她听见。
这个念头一起,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迅速敛神,转身走向书案,取出昨日写好的“慎言”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随即投入烛火。
火焰跳跃,将那两个字烧成灰烬,随风卷起,落在砚台边沿。
她没有再写新的字。
也没有点灯。
只是静静坐在窗前,看阳光一寸寸移过庭院。
远处街市喧嚣隐约传来,似有孩童奔跑呼喊,也有商贩吆喝叫卖。她忽然想知道,此刻的龙允,是否已进了赌坊?是否真要去翻本?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进去,只是顺着街巷,走向下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哪怕是一场看似荒唐的闹剧。
阿枝回到厨房,将药篮放下,心里总算踏实了些。她以为那只是一场闹剧,一场疯话,一场供人茶余饭后取乐的笑话。
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整理药材时,城南另一条巷口,那柄破蒲扇已收起,龙允立于暗影处,望着太傅府方向,嘴角缓缓压低。
风吹起他半敞的衣襟,露出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灯”字,已被磨得发亮。
他没有再去赌坊。
也没有回那座荒废的别院。
而是沿着街巷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踏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
身后,松涛茶楼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一群麻雀落在檐角,啄食昨夜残留的碎饼屑。
一只飞起,掠过长空,影子匆匆划过街心。
龙允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光。
然后继续前行,身影渐远,最终拐入一条窄巷,消失不见。
街口恢复平静。
只有那根茶楼外的木柱,还留着一抹斜斜的日影。
风起,吹动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昨夜无人收走的茶渣堆上。
一只蚂蚁爬上叶面,搬运着细小的碎屑,朝着墙缝爬去。
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悄然开启又关上。
一切如常。
却又似乎,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