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京城西坊的青石巷仍浸在灰白的天光里。巡防士兵收了夜班的刀，沿街巡查一圈，见第三块石板前空无一人，只墙缝中嵌着一枚铜钉，锈迹斑斑，似已多年不动。他们驻足片刻，低声议论了几句“三皇子昨夜又去抓药”，便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城东太傅府内，檐角铜铃轻响，风自庭前掠过，吹动帘幕一角。
苏清婉坐在闺房窗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她穿着素色襦裙，发间无钗，仅用一根旧桃木簪松松挽住。那簪子不过一指长，无雕工，无镶嵌，是她十二岁那年在后园亲手削成的，原是为编花环时别住乱发所用，后来却成了她最常佩戴的一件物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是侍女阿枝端了药膳来。她在门边站定，叩了两下门板：“小姐，汤药煎好了。”
屋内没有回应。
阿枝又唤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外头凉，您开条缝，我放进来便是。”
半晌，门轴微动，吱呀一声推开寸许。一只素手从内伸出，指尖微凉，接过托盘。门随即合拢，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
阿枝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门扉，欲言又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攥着的一封帖子——是礼部女官昨日送来的《婚典仪制图录》，说是“备选王妃参阅之用”。她本想今日递进去，可看着这扇闭得死紧的门，终究没敢开口。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庭院重归寂静。
苏清婉将药碗放在案上，热气袅袅升起，映得她眉目朦胧。她没有动药，也没有翻书，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支桃木簪从发髻中取下，放在掌心摩挲。
簪身已被磨得光滑，边缘圆润，像被岁月一遍遍抚过。她记得那年春深，她在后园摘桃花，不小心滑进池塘，湿了衣裳，狼狈爬起时发髻散乱，随手拔下发钗别不住，便从袖中掏出这支桃木簪插上。龙允那时还在北疆未归，她尚不知他模样，只听父亲提过一句“戍边少年救过你”，却不曾当真记在心上。
如今想来，那日她站在池边甩水，阳光照在湿透的裙角，风吹得桃枝乱颤，她仰头看花，笑得毫无顾忌。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赐婚”，不懂什么叫“太后施压”，更不懂什么叫“不可违逆”。
她只是个会爬树、会弄坏绣鞋、会在雨天赤脚踩泥坑的姑娘。
而现在，她连出门都要斟酌时辰，怕撞见前来探风的亲戚；连穿衣都要问过母亲是否“太过素净”，怕被人说“不识大体”；连一支旧簪子，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戴在头上。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桃木簪，目光渐渐失焦。
窗外春光明媚，柳絮飘飞，落在窗棂上，又被风卷走。一只雀儿落在檐下，叽喳叫了两声，扑翅而去。庭院里的老槐树影斜斜投在地上，随风轻晃，像谁的心事摇摆不定。
她终于动了动手指，将桃木簪轻轻放在妆台角落，与铜镜、粉盒、玉梳并列。它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不属于这个规整有序的世界。
但她没有收回手，而是静静地看着它，仿佛在等它自己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影西移，阳光从窗棂移到地面，再爬上墙壁。她始终未动，连呼吸都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直到午后，院门轻响，阿枝又来了，这次端的是茶。
她依旧叩门，依旧只开一条缝。这一次，苏清婉接茶时抬了眼，声音很轻：“有事？”
阿枝一怔，摇头：“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夫人派人来问，今日要不要开库取新缎？说是……礼部那边催了尺寸单子。”
苏清婉垂眸，看着手中青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
“不必。”她说，“一切如常。”
阿枝应了声是，退到回廊阴影处，立在那里，没走远。
片刻后，另一个仆妇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几匹料子，低声道：“听说太后昨儿又召见了太傅大人……这次谈了快一个时辰。”
阿枝点头，压低声音：“可不是么？东宫那边已经备下了提亲礼单，就等一道旨意下来。咱们小姐……唉，命好也罢，苦也罢，总归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两人说话的声音本就不高，又被风吹得断续，可苏清婉听得清楚。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面上依旧平静。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慢慢将那支桃木簪重新拿起，轻轻插入发髻，动作缓慢，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簪子插稳后，她才放下手，继续喝茶。
茶已微凉。
那两位仆妇见屋内再无动静，也不敢多留，悄悄退下。庭院再度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帘动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声远处丫鬟的呼唤。
苏清婉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盏放回托盘，推至案角。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下有一张藤椅，是她平日常坐的地方。前些日子还有人在那儿读书、写字、绣花，如今却空着，积了一层薄灰。连扫帚都不曾靠近——母亲说，这段时间不宜动土，恐冲撞吉时。
她看着那张空椅，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案前，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本旧诗集。那是她十五岁时抄写的《楚辞》，字迹清秀，纸页泛黄。她翻开其中一页，看到自己曾在《湘君》篇旁批了一句：“何日舟行，载我南渡？”
那时她想着江南水乡，想着采莲舟上唱曲的少女，想着烟雨楼台，想着自由来去的日子。
如今再看，只觉荒唐。
她合上书，轻轻放在桃木簪旁边。
暮色渐起，天光由明转暗，院中鸟雀归巢，檐下灯笼依次点亮。厨房送来晚膳，依旧是清淡小菜，她依旧不开门，依旧由阿枝将食盘留在门外。
她没碰饭，也没点灯，只坐在案前，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夜风起了，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桃木簪，确认它仍在原位。
然后她缓缓将它取下，平放在砚台边，与纸笔并列，像一件需被认真对待的物件。
她没有点燃熏香，没有翻书，没有写字，也没有躺下休息。她只是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不会动的塑像。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她清减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睫。她的眼中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滞重，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层层缠住，动不得，挣不开，却又清醒地知道这一切正在发生。
更鼓遥遥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她听着，数着，没有反应。
第四声响起时，她忽然伸手，想去触那支桃木簪。
指尖离它还有半寸，却又停住。
最终，她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吹熄了主灯。
屋里只剩一豆残焰，在烛台上微微摇曳。
她重新坐回案前，面对黑暗，静坐不动。
窗外，皇城方向灯火森然，层层叠叠，如星河倒悬。那里有紫宸殿、乾清宫、寿康宫，有无数人为了权势奔走谋划，有无数诏令正在起草、传递、封存或销毁。
而这里，只有一间闺房，一盏残烛，一个女子，一支旧簪。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明日会有怎样的旨意下达。她只知道，此刻她还坐在这里，还能看见这支桃木簪，还能记住它曾属于一个不用向任何人解释的女孩。
她也知道，这种“还能”，或许很快就会结束。
但她现在还拥有它。
所以她不动，不语，不睡，只是守着这一片寂静，守着这一寸光阴，守着这一点尚未被夺走的东西。
烛火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不肯退去的痕迹。
更鼓第五声响起时，她眨了一下眼。
睫毛落下，又抬起。
她的视线落在那支桃木簪上，依旧清晰。
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焰偏斜，火光在簪身上划过一道短暂的亮痕，转瞬即逝。
她没有伸手去扶蜡烛。
也没有再去碰那支簪子。
她只是坐着，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或者，等待消息。
院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唯有太傅府西角门的一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一道孤单的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像守候，也像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