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声在皇城上空回荡,余音未散,乾清宫内侍疾步穿廊,手中黄绫诏令尚未展开,已引得数名守值太监侧目。申时三刻刚过,帝王龙启便命人传召三皇子龙允入宫觐见,口谕简洁至极:“着旧制常服,即刻来见。”
这道旨意落得突兀。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御案前沉思,面对太子与二皇子的争执未置可否,只一句“此事搁置”便将朝局压下。如今却急召龙允,动静之间,似有定论将出。
内侍一路疾行,穿过垂花门、转角廊、玉带桥,直抵皇城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此处原是先帝赐予年幼皇子读书养性的别院,后因龙允长年戍边未归,久而荒废。自其返京后,便居于此地,不请旨不出门,不赴宴不交游,唯每日辰时往济世堂抓药,酉时归府晒药记方,行止如钟表般精准。
此刻,宅院偏厅中,龙允正坐于窗下。外袍已换作亲王旧制常服——玄色底纹绣银线云雷,腰束素玉带,发髻以乌木簪固定,无珠无翠,简朴得近乎寒酸。他手中握着一只粗陶碗,碗中药汁尚温,黑褐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沫,随呼吸微颤。
门外脚步声起,内侍高声宣旨。
龙允未动,目光仍落在窗外渐沉的日光上。那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道狭长影子,恰好落在第三块石砖的裂缝处。他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才缓缓起身,将药碗置于案上,袖角掠过碗沿,未留一丝痕迹。
“臣,领旨。”
他声音低哑,却清晰。接过黄绫,未展阅便收入袖中,转身出门。肩舆已在巷口等候,两名内侍垂首立于两侧,不敢抬头。龙允登舆,帘幕落下,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声响,一路向北,直趋乾清宫。
此时,御苑深处棋枰已设。
帝王并未在正殿接见,而是移驾西侧暖阁,临湖而坐。四面垂帘半卷,秋风穿堂,吹动案上奏本页角。棋盘摆于紫檀小几之上,黑白子各据一方,尚未落子。一名老宦官立于身后,手捧香炉,炉中焚的是安神定志的沉水香,烟缕笔直升起,未被风扰。
龙启端坐椅中,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投向宫道尽头。远处身影渐近,肩舆落地,龙允缓步而出,步伐稳健,左脚略拖,似有旧伤未愈。他行至阶前,跪地叩首,动作迟缓却不失礼数,额头触地时,发簪微微晃动。
“儿臣参见父皇。”
“免。”
龙启未抬眼,只挥手示意近侍赐座。一张矮凳置于阶下,离御座三步之遥。龙允谢恩后坐下,脊背微弓,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顺得近乎卑微。
“近日可还服药?”帝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如问天气。
“日日未断。”龙允答,声音不高,“济世堂的陈大夫说,此症需三年为限,药性入髓,方可缓图根治。”
“哦?”龙启侧目,“你信他?”
“儿臣别无选择。”
这话出口,竟无半分怨怼,亦无自怜,只是陈述事实,如同说今日天阴、明日或雨。龙启眉梢微动,盯着他看了片刻。这张脸轮廓分明,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淡色剑疤自耳根延伸至下颌,平日掩于胡须之下,此刻因逆光清晰可见。但最让帝王在意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深黑,目光涣散,仿佛总落在远处某一点,却又抓不住焦点。
“北疆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龙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风从湖面吹来,拂动帘幕,棋盘上一枚白子轻轻震动。
“风太大。”他喃喃道,声音忽轻忽重,“雪落下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马蹄陷进沟里,有人喊了一声‘将军’,后来……后来就没了。”
他说着,右手不自觉抬起,似要扶额,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按住左腿膝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龙启凝视着他。
这一套说辞,他听过不止一次。太医院密报中写得清楚:三皇子确患心疾,症状为记忆断裂、情绪迟滞、肢体震颤,尤以每逢风雪天气为甚。脉案记录详尽,用药皆对症,无虚报之嫌。更有御医私下言道:“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此人曾率三千残兵破敌三万。”
可越是如此,越令人疑虑。
一个能在风雪峡谷中设伏七日、诱敌深入的统帅,怎会连一场战役的记忆都保不住?一个能以孤军震慑北狄十年的将领,怎会因区区旧伤而步履蹒跚?
除非……他是装的。
可若装,为何装得这般彻底?为何不借病避世,偏要日日走街串铺,留下无数足迹供人查考?为何不求闲散,反要按时抓药、晒药、记方,将自己困于一套规律之中?
龙启缓缓伸手,取过茶盏。老宦官立即上前斟茶,动作轻巧,未溅出半滴。他将茶递予龙允:“喝些热的。”
龙允双手接过,指尖微颤。他低头啜饮一口,喉结滚动,随即抬手欲放回案上。就在此刻,手腕一抖,茶水泼出半盏,洒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他怔住,慌忙抽出袖中帕子擦拭,动作笨拙,连帕角都未展开便急急按压。
“无妨。”龙启淡淡道,“旧伤所致,朕知你不易。”
龙允低头,声音低哑:“儿臣失仪。”
“不必自责。”龙启看着他,“你这些年,苦了。”
这话似有温度,却无波澜。龙允未应,只将空盏放回案上,双手重新交叠于膝,垂首不动。
龙启盯着他,良久,忽然道:“你可知今日朝中议何事?”
“儿臣不知。”
“太子奏请,令你离京就藩。”
龙允睫毛微动,似有波动,旋即恢复平静。
“儿臣无才无德,久居京师,确非社稷之福。”他缓缓道,“若父皇允准,儿臣愿即日启程。”
这话答得干脆,毫无挣扎,毫无留恋。仿佛被逐出权力中心,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晒药罢了。
龙启眼神微凝。
他等的不是这句顺从,而是反抗。哪怕一丝不甘,一句质问,都足以证明此人尚存斗志。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顺从,像一块被风雨磨平的石头,棱角尽失,只剩圆钝。
“二皇子替你说了话。”龙启又道,“言你神志未复,骤然远行恐损皇家体面。”
龙允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低头:“二弟仁厚。”
仅此四字,再无多言。
龙启沉默。
他忽然起身,绕过棋盘,踱至窗前。湖面波光粼粼,映着天边残阳。他望着那光,缓缓道:“朕记得你十岁那年,在御苑射猎,一箭贯鹄,满朝称奇。那时你说,箭之所指,必中无疑。”
龙允未语。
“十五岁出征,临行前你在御碑上刻下一字——‘战’。”龙启回头看他,“后来被人发现,打磨过一次,可痕迹仍在。”
龙允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膝上布料,指腹蹭过一道细微褶皱。
“如今呢?”龙启逼近一步,“你还想战吗?”
空气骤紧。
老宦官屏息,香炉烟缕微颤。
龙允缓缓抬头,目光迎上龙启的眼睛。那一瞬,帝王几乎以为看到了锋芒——深藏于浑浊之下的锐利,一闪即逝。
可紧接着,他看见龙允嘴角抽动,似笑非笑,又似痛苦扭曲。
“父皇……”他声音沙哑,“儿臣连茶都端不稳,还能战什么?”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塌陷,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山。
龙启盯着他,足足半盏茶工夫,终于转身,挥手:“退下吧。”
龙允叩首,起身,缓步退出。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左腿微跛,身影被夕阳拉得细长,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龙启才缓缓坐下,目光落回棋盘。
“传话给太医院,”他低声,“三皇子所用药物,每月核查一次,不得有误。”
老宦官躬身:“是。”
“另拟一道密旨,调阅东宫近三年收支账目,重点查礼部、户部往来文书。”
“是。”
“再遣密使一人,暗查王府门客名录,凡与江湖帮派、边关商旅有涉者,一一登记。”
老宦官迟疑:“陛下……是否也查三皇子府邸?”
龙启摇头。
“不必。”他看着棋盘,随手抓起一把黑子,掷入盒中,发出沉闷响声,“他已不足为虑。”
老宦官低头,不再多言。
龙启靠回椅中,闭目片刻,忽又睁眼,望向方才龙允所坐之处。那张矮凳空着,案上茶盏残留半圈水渍,边缘不齐,显然是手抖所致。
他忽然冷笑一声:“疯子走路不会踩同一条线,可他日日走西市青石第三块。这不是病,是习惯。”
老宦官垂首不语。
“可若他是装的,何必如此细致?”龙启喃喃,“装傻充愣即可,何苦自缚?”
他停顿片刻,终是摇头:“纵有心机,也已被风雪磨尽。真正可惧者,非废人,乃尚知争利之人。”
他站起身,走向棋盘,执起一枚白子,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太子急进,二皇子阴忍,两人皆不甘居人下。”他缓缓道,“如今允儿既不成患,夺嫡之争,当在东宫与王府之间。”
白子落下,敲击棋盘,声如惊雷。
“传令下去,即日起,加强对两府监视。凡出入人员、书信往来、饮食采买,皆需记录上报。”
“是。”
龙启不再言语,只望着湖面。夕阳已沉,余晖尽敛,水面只剩一片灰暗倒影。
与此同时,皇城西南角宅院内。
肩舆停稳,龙允缓步走入偏厅。屋内陈设简陋,唯有案上一只药碗依旧冒着热气。他脱下外袍,挂于衣架,动作缓慢,似真有疲惫。
然后,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城方向。那里灯火初上,层层叠叠,如星河倾泻。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
牌不过掌心大小,正面刻二字:灯记。
背面无字,唯有细微划痕,似曾被反复摩挲。
他指尖抚过那二字,久久未动。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熄灭。
屋内,药碗蒸腾的热气缓缓散去,融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