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柳岑的心里，却依旧一片冰冷。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栋居民楼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彻底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条充满了死亡、诡异、和未知的道路。而他，只能硬着头皮，一直走下去。
踏出居民楼锈迹斑斑的铁门，柳岑的第一反应不是抬头看天边初生的朝阳，而是猛地侧身，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瞬间躲进了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浓荫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他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连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没有放过。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诡灾留下的淡淡油墨味和腐朽味，混杂着清晨露水的湿润气息，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公鸡打鸣声，显得格外空旷而死寂。
柳岑靠在墙上，调整了三次呼吸，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他刚刚从一场必死的诡灾中逃出来，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诡力气息，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他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抬起右手，指尖微微一动。
二十张薄如蝉翼的黄纸，悄无声息地从他的指尖飘了出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黄纸在半空中轻轻舒展，眨眼间就变成了二十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纸人分身。它们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脸上用墨点画着相同的五官，表情僵硬而呆板，连身高和体型都分毫不差。
这是他目前能调动的纸人诡力的极限。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单诡拘诡者，一次性生成二十个分身，早就被诡力反噬得半身不遂，甚至直接失控变成诡物了。可柳岑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体内的纸人诡力只是稍微波动了一下，就立即被古诡的寒气稳稳压制住，恢复了平静。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疲惫感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挥了挥手一样轻松。
柳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意识分散到二十个纸人分身身上。下一秒，二十个不同的视角同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覆盖了居民楼周边五百米的所有区域。
“一号到五号，探查范围内所有活物的位置和动向，重点注意有没有携带诡力探测器的人。”
“六号到十号，排查所有监控摄像头的位置、角度和运行状态，标记出所有监控盲区。”
“十一号到十五号，绕到居民楼后方和两侧，确认有没有其他出口，以及是否还有残留的诡物。”
“十六号到二十号，沿着主干道向前探查三公里，留意任何异常的车辆和人员。”
柳岑在心里默默下达了指令。
二十个纸人分身立即动了起来。它们像二十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快速移动。有的贴着墙根，踮着脚尖快速奔跑；有的爬上电线杆，躲在变压器的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路边的监控摄像头；有的钻进垃圾桶后面，将自己埋在垃圾堆里，只露出一双黑色的墨点眼睛，警惕地观察着街道；还有的顺着排水管道，爬上了居民楼的楼顶，俯瞰着整个区域的动静。
柳岑闭着眼睛，静静地共享着所有分身的视野。他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和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体内的纸人诡力被他压到了最低，而古诡那淡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寒气，自动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的活人气息彻底掩盖了起来。
这是他刚才无意中发现的双诡平衡的另一个好处。只要他主动收敛纸人诡的气息，古诡的死气就会自动覆盖他的全身，让他的体温降到和周围环境一样的温度，心跳和呼吸也会变得极其微弱。在这种状态下，他看起来和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人类还是诡物，都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第十六号分身跑到三公里外的十字路口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突然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柳岑的精神猛地一振。
通过第十六号分身的视野，他清晰地看到，三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正沿着主干道，朝着纺织厂老家属楼的方向快速驶来。警车的速度极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同时，第三号分身也传回了消息：居民楼东侧两百米外的马路上，两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正推着清扫车，慢悠悠地朝着这边走来。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还没有发现居民楼的异常。
柳岑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
警车从三公里外开到这里，最多只需要五分钟。环卫工人走到居民楼门口，也只需要十分钟。他必须在五分钟之内，彻底离开这片核心区域，并且抹去所有自己来过的痕迹。
没有丝毫犹豫，柳岑立即启动了最高等级的隐蔽撤离方案。
“一号到十号分身听令，立即向十个不同的方向全速撤离，故意留下纸屑和淡淡的纸人诡息，把所有可能的追踪者全部引开。跑得越远越好，越乱越好。”
指令下达的瞬间，十个纸人分身立即调转方向，像十道黄色的闪电，朝着十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有的跑向了东边人声鼎沸的早市，有的跑向了西边机器轰鸣的工业区，有的跑向了南边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有的跑向了北边杂乱无章的城中村。它们跑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片细碎的黄色纸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人诡息。这些气息足够微弱，不会引起普通人的注意，但对于那些专门处理诡灾的官方人员来说，却像是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显眼。
安排好诱饵，柳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纸人诡力彻底收敛到了极致。
古诡的寒气瞬间暴涨，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他的体温迅速下降，心跳慢到了每分钟只有十几次，呼吸也变得几乎不可察觉。整个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柳岑像一只幽灵一样，贴着墙根，钻进了旁边那条最偏僻、最狭窄的死胡同。这条胡同里堆满了废弃的家具、破旧的自行车和各种各样的生活垃圾，到处都是蜘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平时根本没有人会来。他的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柔软的灰尘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他走到胡同中段的时候，第七号分身突然传回了尖锐的警报。
柳岑立即停下脚步，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躲在一个废弃的大衣柜后面。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探出去，只是通过第七号分身的视野，警惕地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只见胡同尽头的垃圾堆后面，一个半透明的纸人残魂，正漂浮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晃动着。那是半张破碎的纸人脸，只有一只黑色的墨点眼睛，边缘还在不断地往下掉着细碎的纸渣。它的气息极其微弱，应该是昨夜晦域崩塌时，侥幸从大火中逃出来的漏网之鱼。
柳岑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没有亲自出手，甚至没有往前挪动半步。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任何一点不必要的暴露，都是致命的。
“七号、八号分身，上去解决它。速战速决，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两个纸人分身立即从阴影里窜了出来，像两只扑食的猎豹，猛地扑向了那个纸人残魂。残魂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想要转身逃跑，却被两个分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只听“撕拉”一声脆响，残魂被硬生生撕成了碎片，化为了一缕黑色的青烟，消散在了清晨的空气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柳岑通过分身的视野，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纸渣，也没有其他残魂存在，才继续往前走去。刚才两个分身的损毁，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只是感觉到右半边身体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转瞬即逝，连体内的诡力波动都没有引起。
从死胡同的另一端钻出来，柳岑又绕进了另一条小巷。
他严格按照之前标记好的监控盲区路线前进，坚决不走任何一条大路。专挑那些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没有行人的偏僻小巷走。他绕了整整七条小巷，穿过了三个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避开了早高峰开始逐渐增多的人流，也避开了所有路边的监控摄像头。
中途，他三次故意改变路线，绕到完全相反的方向，确认没有任何人跟踪他。他甚至还混进了一个菜市场的后门，跟着买菜的大妈们走了一段路，然后又从菜市场的另一个侧门溜了出去，彻底打乱了自己的移动轨迹。
在路过一条横穿城市的小河时，柳岑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根已经被砸弯的钢管，看了一眼。钢管上还沾着昨夜的水泥灰和淡淡的血迹。这是他在居民楼里唯一留下的、可能暴露身份的物证。
柳岑没有任何犹豫，手臂用力一甩，将钢管远远地扔到了河中央。
“扑通”一声。
钢管沉入了水底，溅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然后，他又脱下了身上那件沾满了灰尘、纸灰和冷汗的白色T恤。用打火机点燃了衣角。蓝色的火焰舔舐着棉质的布料，很快就将整件T恤烧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柳岑用脚将灰烬踢进了河里，看着它们被湍急的河水冲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换上。然后将背包里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超市的购物小票、昨天的公交车票、公司的工牌、甚至还有半包没抽完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然后全部倒进了河里。
做完这一切，柳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继续往前走去。现在，除了他自己和体内的两只诡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昨夜去过那栋死亡居民楼。
早上七点十五分。
柳岑终于回到了自己租住的老旧单元楼。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单元楼的后面。这里有一个常年不上锁的铁皮后门，平时只有收废品的人和楼里的老人才会走。柳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快速地钻了进去。
他住在三楼。没有坐电梯，而是走的楼梯。楼梯间里一片昏暗，声控灯早就坏了，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尿骚味。柳岑的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往上走。他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些会发出声响的松动台阶，避免惊动任何邻居。
回到家门口，柳岑先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掏出钥匙，轻轻地打开了门。
进门之后，他第一时间反锁了大门，然后插上了插销，又用力将客厅里那个沉重的实木衣柜推了过来，死死地抵在了门后。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窗边，拉上了厚厚的黑色遮光窗帘。
“唰”的一声。
所有的光线都被挡在了外面。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柳岑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户，确认都已经锁死，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然后他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了下来。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他的额头、脸颊和脖子，不停地往下流，很快就浸湿了他刚换上的黑色T恤。全身的肌肉都酸痛无比，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昨夜那两场生死边缘的挣扎，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和体力。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救护车的鸣笛声和隐约传来的人群嘈杂声。
大夏诡事总局的人，应该已经抵达现场了。
柳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再次感知着体内的两股诡力。
纸人诡的阴冷和古诡的厚重，依旧在他的血管里安静地流转着。它们以他的身体中线为界，泾渭分明，互不侵犯。却又在无形之中，互相盯着对方，互相牵制着对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完美的平衡，没有任何一丝动摇。
没有躁动，没有侵蚀，也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
柳岑抬起手，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光线，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的手。皮肤温热，纹理清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纸纹，没有尸斑，也没有任何异化的痕迹。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诡灾，那场两股诡力在体内的惨烈厮杀，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可柳岑知道，那不是噩梦。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每天朝九晚五、为了房租和全勤奖奔波的普通上班族柳岑了。
他是一名拘诡者。
一名同时驾驭了两只强大诡物的、极其罕见的双驭拘诡者。
而那些官方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从诡灾现场活下来的人。他们一定会彻查这件事，一定会找到他的。
柳岑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远处越来越嘈杂的声音，眼神平静而冰冷。
他知道，现在的安全，只是短暂的喘息。
更大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
而他，必须在那些人找到他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