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紫宸殿外的铜鹤口中吐出一缕薄雾,凝在檐角未散。东宫方向传来马蹄轻响,太子龙弘身着明黄四爪蟒袍,手持鎏金折扇,缓步穿过宫道。他脚步稳健,袖口随风微扬,腰间玉佩相击,发出清越之声。
昨夜探子回报,三皇子再度现身西市,买灯笼、挂红纱,举止荒唐如常。宫中已有传言,说那曾经威震北疆的龙允,如今不过是个醉卧街头、语无伦次的废人。太子嘴角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他径直走向乾清宫偏殿,内侍欲通禀,却被他抬手止住。“父皇若已起身,便说我有边务急报,不敢耽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殿门。
片刻后,帘幕掀开,老宦官躬身而出:“陛下召见。”
太子整了整衣冠,收起折扇,缓步而入。殿内香烟袅袅,帝王龙启端坐御座,手中握着一卷奏本,目光低垂,似在批阅,又似沉思。他年过五旬,鬓角染霜,面容清癯,眉宇间积着一层久居高位的倦意。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跪地叩首,动作恭敬而不失从容。
“免礼。”帝王放下奏本,抬眼看了他一眼,“何事如此紧急?”
“回父皇,”太子起身,站定于阶下,“方才整理北疆军报,见今年冬粮已顺利运抵雁门关,沿途无乱,将士安顿有序。边事暂平,实乃社稷之幸。”
帝王微微颔首,未作言语。
太子继续道:“然京中冗员日增,俸禄耗费甚巨。儿臣细查宗室名录,忽觉三弟允长居上京,无职无权,亦无建树,徒耗廪禄,有损皇家体面。”
他顿了顿,察言观色,见帝王神色未变,才缓缓接道:“三弟自归朝以来,言行失据,朝议胡言‘茶烫’‘风雪’,群臣侧目。前日又宿赌坊,掷骰输银,买酒挂灯于车头,形同市井无赖。此等行径,岂是皇子所为?”
帝王依旧沉默,只将手中朱笔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子心中稍定,胆气愈壮:“儿臣斗胆进言——三弟既无才具,又无心政事,留于京师,非但不能为国分忧,反招物议,动摇宗室威仪。不如赐其封地,令其就藩,安享富贵,亦显父皇仁厚宽慈。”
他说完,垂首而立,姿态恭谨,仿佛所言不过是为国计民生着想的一片赤诚之心。
殿内寂静无声。香炉中檀烟袅袅上升,在梁柱间盘旋,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只铜漏滴水,声声入耳。
帝王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闭上眼,似在思索,又似在养神。良久,才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淡淡道:“你倒是很关心你这个弟弟。”
太子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低头道:“手足之情,岂能不顾?正因顾念兄弟,才不忍见他沦落至此,毁誉终身。若早离京师,或可保全名节。”
“名节?”帝王冷笑一声,声音极轻,却如刀锋划过,“他还有名节可言?”
太子不答,只静候下文。
帝王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太子背脊生出一丝寒意。他知道,这位父皇看似昏聩,实则心机深藏,最忌皇子结党、擅议宗亲去留。今日所言,若被认定为私心驱逐异己,哪怕占尽道理,也难逃申斥。
但他已无退路。龙允虽疯癫,终究是先帝亲封的皇子,血统未除,爵位尚存。只要一日不离京,便是一根刺,扎在他东宫权柄的根基之下。更何况,当年北疆之战,三千残兵覆没于风雪峡谷,龙允竟独活归来,此事至今成谜。纵使如今看他形销骨立、神志不清,太子仍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他必须动手。趁其病,取其命。
“你说他无用。”帝王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可他曾是朕最锋利的一把刀。”
太子心头一震,未曾料到父皇会提及旧事。
“十五岁戍边,破北狄三万铁骑,朕亲授银甲苍雷剑。”帝王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满朝皆惊,说苏太傅之女竟能识得真龙。如今呢?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人,你还怕他?”
“儿臣不怕。”太子立即应声,语气坚定,“只是不愿见皇家蒙羞。昔日锋刃,今已锈蚀,与其任其在京中堕落,不如早赐封地,使其远离是非,也是保全之道。”
帝王看着他,目光如炬。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审视,仿佛在掂量这番话背后的重量。
“你很急。”帝王终于道。
太子呼吸微滞。
“边事刚定,你就急着处置一个废人?”帝王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殿外那一排巍峨的汉白玉阶,“昨夜有人看见他在药铺抓药,今日一早又去了成衣铺。你说他疯,可他的脚印,每日都踩在同一时辰、同一条路上。”
太子心头猛跳,强自镇定:“或许是惯性使然。人一旦堕落,便如逆水行舟,无力自返。他如今不过是在重复昨日的醉梦罢了。”
帝王回头,目光如电:“那你为何今日便来奏对?”
太子一怔。
“若他真是废物,你何必急于此刻?”帝王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你不是为国分忧,你是怕他醒。”
殿内骤然安静。连香炉中的烟都仿佛凝住了。
太子额头渗出细汗,却仍低头道:“儿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若父皇疑我私心,大可下旨彻查三弟行踪。若其果有异动,儿臣甘受欺君之罪。”
帝王盯着他,久久不语。然后,忽然一笑。
那笑容极淡,几乎看不见,却让太子浑身发冷。
“好。”帝王转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你说得有理。宗室就藩,本就是祖制。既然你觉得他该走,那就拟个折子上来。户部核其封地,礼部议其仪制,工部修其王府。一切按规制办。”
太子心头狂喜,却不敢表露,只恭敬应道:“儿臣遵旨。”
“不过——”帝王抬手,止住他退下的脚步,“此事不必张扬。先议着,等时机合适再宣。”
“是。”太子低头领命,眼角余光扫过御案,见那卷奏本上赫然写着“北疆冬粮转运录”七字,心中顿时了然:父皇早已知晓龙允近日行踪,却始终不动声色。今日肯松口,未必是认同自己所言,而是另有考量。
但这已足够。
只要议题入宫,只要流程启动,龙允便再也无法安稳留在京城。封地一旦选定,诏书一下,便是铁板钉钉。届时纵有反复,也难逆大势。
他再次叩首,退出殿外。
晨风拂面,吹散了殿内的沉闷。太子立于石阶之上,仰望天际初升的朝阳,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实的笑意。那笑意由浅转深,渐渐变得张扬起来。
他打开鎏金折扇,轻轻一摇,扇面《太平江山图》徐徐展开。山河锦绣,万民安居,题跋处墨迹犹新:“盛世承平,四海归心。”
他盯着那八个字,低声自语:“从今往后,这江山,再无人与我争锋。”
身旁春桃捧着文书跟随,低声道:“殿下,是否即刻召户部尚书入东宫议事?”
“不急。”太子收起折扇,敲了敲掌心,“先让消息传出去。就说陛下有意令三皇子就藩,安抚宗室。让百官都知道,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龙允,终将被逐出京城,永不得返。”
春桃会意,轻声应是。
太子迈步而下,步伐轻快。走过宫道时,见一群太监正在清扫落叶,他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随手抛入积水的石槽中。
铜钱入水,溅起一圈涟漪。
他笑着转身离去,身影沐浴在晨光之中,宛如登临极巅。
殿内,帝王仍坐在御座之上,未动分毫。他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伸手抚过御案边缘,指尖触到一道细微的刻痕——那是多年前,龙允尚为幼童时,在此处偷偷刻下的一个“战”字。后来被人发现,打磨过一次,却仍留下淡淡痕迹。
帝王的手指在那道痕上停留片刻,缓缓收回。
他唤来内侍:“去查,三皇子昨夜挂的那两盏红纱灯笼,现在何处。”
内侍一愣:“回陛下,据报已被弃于西市桥头,今晨已被乞儿拆解,灯骨做了柴火,纱布裹了烧饼。”
帝王点头,不再言语。
他又翻开那卷奏本,目光落在一页夹缝之中——那里贴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字迹潦草,仅八字:
“灯记已识,守口如铁。”
他盯着那八字良久,终于合上奏本,轻叹一声:“你若真疯,倒也清净。可你若未疯……”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
“那就别怪朕,也演一场戏了。”
此时,东宫书房。
太子已换下朝服,披了一件宽松锦袍,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柄鎏金折扇。案上摆着 newly 拟好的奏折草稿,标题赫然是《请令三皇子允就藩疏》。
他饮了一口茶,笑意未散。
窗外,秋阳正好,照在庭院中的桂花树上,金蕊纷飞。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殿下,消息已放出,朝中已有议论。不少官员都说,三皇子近年行为乖张,确实不宜久居京师。”
“很好。”太子放下茶盏,“再去趟礼部,暗示他们准备就藩仪典的旧例。不必明说,只需让他们‘提前温习’。”
小太监领命退下。
太子靠回软垫,闭目养神。脑海中浮现的是五日前朝会上那一幕——龙允站在末位,身形佝偻,左脸剑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口中喃喃“茶烫”“风雪”,群臣哄笑,无人正视。
那时他便知,胜负已分。
他曾恨此人夺走射猎头彩,曾妒其得将士拥戴,曾惧其智谋深沉。可如今,那个曾让他夜不能寐的对手,竟真的沦为笑柄,连站立都要扶墙。
他赢了。
而且,将以最体面的方式,将其逐出权力中心。不是贬谪,不是囚禁,而是“仁厚赐封”,让天下人都看到,是他太子龙弘,以兄长之谊,为迷途兄弟谋得安身之所。
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他睁开眼,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格。里面挂着一幅画——正是《太平江山图》摹本。他抽出腰间短 knife,对着画中“龙允”二字所在之处,狠狠划下。
刀锋撕裂绢帛,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喘息微重,眼中燃着快意的火光。
“这一刀,是为你当年抢走的彩头。”
“这一刀,是为你北疆归来夺走的目光。”
“这一刀,是为我这些年,夜里睡不着时的心悸。”
他一刀一刀地划,直到那名字彻底破碎,化作无数碎片悬挂在丝线之间。
然后,他扔下刀,转身坐下,重新展开折扇。
扇面完好无损,江山如故。
他轻摇折扇,低声笑道:“从今往后,再无人能挡我之路。”
与此同时,皇城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
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巷口,车头两侧挂着两盏残破的红纱灯笼,灯火已熄,纱布被风吹得扑簌作响。车夫蹲在墙根下打盹,手中缰绳松垮垂地。
车内空无一人。
案上酒壶倾倒,残酒浸湿了坐垫。一只空药包静静躺在角落,上面依稀可见“济世堂”三字。
风穿帘而入,吹动一张散落的纸页。纸上墨迹晕染,写着几个不成句的字:
“去西市……挂灯……等信……”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又似无力握笔。
风更大了些,纸页翻飞,撞在壁板上,又缓缓落地。
外面,街鼓响起,午时三刻。
整座皇城,仿佛都在等待下一章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