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虎作伥的伥。”老道士神色凝重,“有些东西,自己不能直接害人,就养伥鬼替它觅食。伥鬼看起来和人无异,能白日行走,但必须定期给主子进贡活人精气。你男朋友,可能就是这种东西。”
林晚浑浑噩噩离开道观,手里攥着铜钱手链和符纸。她觉得这一切荒谬绝伦,可又无法解释那些疑点。
回到酒店,她决定摊牌。不能再拖了,今晚就问清楚。
傍晚,她给江辰发了条微信:“我出差了,临时决定的,后天回来。”
然后她关了机,在酒店待到晚上十点,打车回家。她要杀个回马枪,看看江辰在她“不在”的时候,到底在干什么。
到小区时快十一点。林晚没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花园的长椅上坐着,抬头看向二十八楼自己家的窗户。灯黑着,江辰可能以为她出差,自己出去了。
等了半小时,就在林晚准备上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单元门走出来。
是江辰。他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得很低,快步走向小区后门。那个方向……是去天台的消防通道?
林晚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太近,远远看着江辰进了消防通道的门。等了几分钟,她也推门进去。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她打开手机手电筒,蹑手蹑脚往上走。
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林晚贴在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天台上,江辰背对着她,站在护栏边。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似乎在等人。
几分钟后,另一个身影出现了。从身形看,是个矮小的男人,走路姿势有点怪,一瘸一拐的。两人低声交谈,林晚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月底……不够……主子生气了……”
矮小男人递过去一个什么东西,江辰接过,揣进口袋。然后矮小男人转身离开,消失在阴影里。
江辰还站在天台边,没动。林晚屏住呼吸,慢慢后退,想趁他没发现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江辰突然转身,面朝她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脸清晰可见。可那不是江辰平时温文尔雅的脸。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细得像针尖。嘴唇是深紫色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尖锐的、不属于人类的牙齿。
林晚捂住嘴,把尖叫憋了回去。
江辰似乎没发现她,只是仰起头,对着月亮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然后,他纵身一跃,从天台跳了下去。
林晚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瘫倒在地。二十八楼,跳下去必死无疑。她连滚爬爬冲到护栏边,往下看——
楼下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夜风吹过草坪。
“在找我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晚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僵硬地转身,江辰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已经恢复了正常,带着温柔的笑。
“晚晚,不是说出差了吗?”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往后退,后背抵在护栏上:“你……你刚才跳下去了……”
“你看错了。”江辰又走近一步,伸手想拉她,“晚上风大,咱们回家吧。”
“别过来!”林晚尖叫,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铜钱手链,举在身前。
江辰的脚步停下了。他看着那串铜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谁给你的?”他的声音冷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林晚声音发抖,但手举得很稳。
江辰盯着铜钱,又盯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
“晚晚,我不想伤害你。”他说,“我真的爱你。”
“爱我?”林晚几乎要笑出声,“爱我所以趁我睡着吸我的血?爱我所以用假身份骗我?你到底害了多少人?西郊公园那些女孩,是不是你杀的?”
江辰的表情变了。那层人类的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冰冷、非人的本质。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黄光。
“她们是祭品。”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主子需要进食,我需要活着。晚晚,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只不过,你们的弱肉强食在商场、在职场,而我们的,更直接一点。”
“所以你就选了我?”林晚觉得荒唐,“因为我好骗?因为我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关心?”
“不。”江辰摇头,“因为你特别。你的血……很干净,很纯粹。主子很喜欢,所以让我慢慢养着,细水长流。否则,你早就和那些女孩一样,变成一具干尸了。”
林晚想起那些案子照片,胃里一阵翻腾。
“胡老头也是你们一伙的?”她突然问,“他把我引到这里,是为了给你找猎物?”
江辰笑了:“老胡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规矩,也懂得自保。可惜,最近他有点不听话,想跟你透露太多。所以……”他耸耸肩,“主子不太高兴。”
林晚想起老太太说的,胡老头屋里半夜的怪叫声,还有他突然搬家。她不敢往下想。
“晚晚,把铜钱放下,跟我回家。”江辰又往前走,“我保证,不会让你痛苦。就像之前那样,你只是睡一觉,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
“滚开!”林晚猛地扯断红绳,把铜钱朝他砸过去。
铜钱砸在江辰身上,冒出一股青烟。江辰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胸口被灼出几个黑点。但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灰飞烟灭,只是脸色更加苍白。
“没用的。”他嘶声道,“这种小把戏,伤不了我根本。晚晚,别逼我动粗。”
他一步步逼近。林晚身后是二十八层高的深渊,退无可退。
就在江辰的手要碰到她的瞬间,天台的门“砰”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矮小的黑影冲进来,速度极快,扑向江辰。是刚才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
“老胡?”江辰惊怒,反手一挥,把黑影打飞出去。
黑影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帽子脱落,露出胡老头那张皱巴巴的脸。但他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脸上长满黑毛,眼睛血红,嘴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獠牙。
“你敢背叛主子!”江辰低吼。
“我受够了!”胡老头爬起来,声音像砂纸摩擦,“五十年了!我给你们当了五十年伥鬼,害了多少人!我受够了!”
他转身冲林晚喊:“姑娘,跑!从消防通道下去,别回头!”
林晚愣了一秒,拔腿就跑。身后传来打斗声、嘶吼声,还有血肉撕裂的声音。她不敢回头,拼命往下冲。
跑到十几楼时,上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胡老头的声音。紧接着是重物滚落楼梯的声音——有东西追下来了。
林晚魂飞魄散,腿都软了,但还是咬着牙往下冲。快到一楼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下最后几级台阶,重重撞在消防门上。
门开了。外面是小区绿化带。
林晚爬出去,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处,一个黑影正迅速逼近。不是江辰,是另一个东西——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黑狗,但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是胡老头说的“主子”?
林晚连滚爬爬往前跑。深夜的小区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她能听到身后有东西在追,越来越近。
跑到小区门口时,她脚下一绊,又摔倒了。这次她没能立刻爬起来,脚踝传来钻心的痛。
黑影停在她面前,慢慢直起身。那确实是只像狗的东西,但比狗大得多,几乎有半人高。它浑身长满黑毛,眼睛是血红色的,嘴巴咧开,流着腥臭的涎水。
“不错的血食。”它竟然会说话,声音像铁片刮擦,“老胡养了你这么久,是该收割的时候了。”
它俯下身,朝林晚脖子咬来。
林晚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刺痛。
但刺痛没来。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野兽的哀嚎。林晚睁开眼,看见那只黑狗被打飞出去,撞在保安亭上。
江辰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他手里拿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是从消防通道里拆下来的。
“主子,”江辰的声音很平静,“这个猎物,是我的。”
黑狗爬起来,龇牙低吼:“江辰,你想造反?”
“我只是厌倦了当狗。”江辰说,“五十年,我给你找了无数血食,换来什么?永远做你的奴隶,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那也比现在强。”江辰举起铁棍,“今晚,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黑狗怒吼一声,扑上来。江辰迎上去,一人一兽扭打在一起。
林晚看呆了。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痛得钻心。这时,她看见保安亭里有个人影——是值班保安,正扒着窗户往外看,满脸惊恐。
“报警!快报警!”林晚冲他喊。
保安这才反应过来,哆嗦着拿起电话。
场中,江辰渐渐落了下风。他毕竟只是“伥鬼”,力量远不如真正的怪物。黑狗把他扑倒在地,张嘴咬向他喉咙。
就在这瞬间,江辰突然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是刚才胡老头给他的那个小布袋。他把布袋塞进黑狗嘴里,然后死死抱住狗头。
“晚晚,跑!”他扭头冲她吼。
林晚没动。她看着江辰,看着那张曾经温柔的脸,现在布满血污,却还在对她吼:“跑啊!傻站着干什么!”
黑狗发出痛苦的嘶吼,疯狂挣扎。江辰抱紧它,抬头看了林晚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
看口型,是“对不起”。
然后,他抱着黑狗,猛地冲向小区的人工湖。
“轰”一声,水花四溅。湖面剧烈翻腾,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搏斗。几秒后,一股黑烟从水里冒出来,带着刺鼻的焦臭味。水面浮起大片的黑色油状物,还有破碎的布料——是江辰的衣服。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保安报警后,警察很快赶到。林晚被送去医院,脚踝骨折,身上多处擦伤。警方询问时,她说自己晚上回家遇到抢劫,反抗时摔下楼梯,歹徒逃走了。警察虽然觉得疑点重重,但现场没有其他证据,只能备案了事。
她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那天,她拄着拐杖,去了那个人工湖。
湖面已经清理干净,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林晚知道,那晚不是梦。她脖子上又出现了新的红点——是那晚被黑狗的气息灼伤的,这次没有自动愈合,留下了淡淡的疤痕。
她在湖边站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铜钱手链。绳子断了,铜钱散了几枚,还剩三枚穿在上面。她把它扔进湖里。
铜钱沉下去,荡开一圈涟漪。
回到家,她开始收拾东西。这套房子她一天也住不下去了。收拾江辰那间卧室时,在床垫下面,她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江辰的字迹。前面记录着一些日期和地点——是那些案发的时间和地点。后面几页,是写给她的信。
“晚晚,当你看到这个,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我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五十年前,我病重将死,那东西找到我,说可以让我活下去,代价是成为它的伥鬼,帮它寻找血食。我答应了,因为我想活。
“这五十年,我害了很多人。每次看到那些女孩,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绝望,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但我停不下来,我需要定期给主子进贡精气,否则就会魂飞魄散。
“直到遇见你。你的血很特别,主子让我慢慢养着你,每月取一点,可以维持很久。我本该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下不去手。每次靠近你,看你睡着的样子,我就想起我妹妹。她如果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我开始拖,找各种借口敷衍主子。主子生气了,派老胡来监视我。老胡也是个可怜人,他女儿就是被主子害死的,他被迫成为伥鬼,是为了找机会报仇。
“晚晚,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可能已经失败了。但你一定要小心,主子不会放过你。你的血对它来说是大补,它一定会再来找你。走吧,离开这个城市,越远越好,别回头。
“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是我这五十年里,最像人的日子。”
信到此为止。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眉眼依稀能看出江辰的影子,女的扎着麻花辫,笑得很甜。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51年夏,与妹妹摄于老宅。”
林晚合上笔记本,坐在空荡的房间里,很久没动。
一个月后,她搬到了另一座城市。新工作,新房子,新生活。她把那晚的事深深埋在心里,对谁都没说。
只是偶尔,在月圆之夜,她会梦见那个天台。梦见江辰最后看她的眼神,和那句无声的“对不起”。
还有,她脖子上那些淡红色的疤痕,再也没消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