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宫道青砖泛着冷硬的光泽。龙允脚步未停,肩头披风随步微晃,左腕仍虚搭在右臂上以稳身形。他走过外廷主道,人流渐密,三五官员执笏而行,见他走近,纷纷侧身避让,无人言语。有人低眉垂目,有人眼角含笑,也有人目光微闪,迅速移开。
他不看任何人。
前方宫道交汇处,朱漆廊柱投下交错暗影。一阵笑声突起,清越张扬,穿透晨间肃静。
“哟,这不是三弟么?”
太子龙弘自东侧步道踱出,明黄四爪蟒袍在日光下刺眼夺目,手中鎏金折扇轻摇,扇面《太平江山图》一展即合。他身后两名近侍紧随,一人捧砚,一人执伞,神色恭顺。他站定于道心,正拦住龙允去路。
龙允脚步一顿。
未抬头,未驻足,亦未减速。他只稍稍偏了半步,欲从旁侧穿行。
太子却横跨一步,再度挡在前方,唇角扬起:“三弟这是急着去哪儿?昨夜跪得够久,今早倒还有力气走路,难得。”
龙允依旧不语。视线平直向前,越过太子肩头,落在远处宫门石狮之上。他呼吸平稳,胸膛起伏极轻,仿佛眼前之人不过一堵宫墙,无须回应,亦不必绕行。
太子笑意更深,扇尖轻点掌心,发出清脆一响。
“本宫听说,你昨夜滴血阶前,求父皇赐婚太傅之女?”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话音落,四周骤静。
往来官员皆止步,或立于廊下,或停于阶前,无人上前劝解,亦无人退避。他们低头看着脚下青砖,似在数着纹路,又似在等一场好戏开场。有年长者轻叹一声,旋即闭口;有年轻官吏嘴角微翘,隐忍笑意;更有甚者,悄悄抬眼打量龙允脸色,欲窥其羞愤之态。
龙允不动。
面色未变,眼神未乱,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他左手仍搭在右腕,指尖略显苍白,指节因久跪尚未完全舒展,微微蜷曲。他缓缓吸气,气息自鼻腔而入,沉入腹中,再徐徐吐出。然后,他抬起右脚,向前踏出一步。
太子未让。
龙允便又踏出第二步,距太子仅三尺之遥。
“怎么?哑巴了?”太子冷笑,扇子一收,敲在掌心,“还是说,你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苏小姐,所以不敢吭声?”
龙允依旧未答。
他目光终于微动,自太子肩后掠过,望向更远的宫门。那门已开,晨风卷尘而入,门外车马声隐约可闻。他要出去。必须出去。不能再停。
第三步落下。
他径直向前,肩头微侧,披风一角扫过太子袖摆。两人衣料相擦,无声无息。太子猛地后退半步,似被触电,脸上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更深的讥诮。
“好啊!装聋作哑,倒是学得像!”他扬声大笑,震得廊下飞鸟惊起,“诸位都瞧见了没有?这就是咱们大曜的三皇子——求亲不成,跪了一夜,今日连话都不敢回一句!堂堂皇子,竟比乞儿还不如!”
近侍附和而笑,声音尖细,如针扎耳。
龙允充耳不闻。
他继续前行,步伐虽滞重,却稳定如初。每一步都踩在青砖接缝处,不偏不倚。披风在风中轻轻摆动,露出内里玄甲银边,与寻常宗室所穿锦袍迥异。他右手垂于身侧,指尖不经意掠过腰间佩剑“苍雷”剑柄一次,触感冰凉,金属微涩。旋即垂落,再无动作。
太子见他始终不语,非但不怒,反而愈发快意。他执扇抵唇,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皆可听清:“你以为装深沉就有人同情你?你知不知道,父皇早就把你当个笑话!一个从北疆捡回来的残兵,也敢觊觎太傅嫡女?你也不想想,你母妃是什么出身?羌族贱婢,死得不明不白,连块碑都没有!你算什么东西?”
风忽起。
吹动龙允额前碎发,扫过左颊那道淡色剑疤。疤痕在日光下微微泛白,像一道陈年旧裂,嵌在皮肉之间。他眼皮微动,眸光终有波动,却转瞬即逝。
他没有回头。
没有停步。
没有出手。
他只是继续走。
一步,又一步。
太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无趣。他本以为能激出些反应——哪怕是一句怒斥,一次瞪视,甚至是一个颤抖的手势也好。可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人就像一块石头,冰冷、坚硬、沉默,任你千般辱骂,万般嘲弄,他只管向前走,仿佛这世间一切言语,都不过是风过耳畔。
“真是个废物。”太子低声嗤笑,将扇子重重一合,转向左右近侍,“你们说是不是?这种人,也配跟本宫争?”
近侍连忙点头称是。
太子环顾四周,见众官员仍沉默伫立,便朗声道:“诸位也都听见了!往后谁若还拿他当正经皇子看待,可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一个连圣旨都不敢争的懦夫,还能成什么事?”
无人应声。
有人低头,有人避视,有人悄然退后几步,混入人群。唯有风穿过宫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龙允脚边。
他已走出十余步。
身影渐远,背脊笔直如松。披风未系,随步轻荡,像一面降下的旗,却不曾委地。他右手再次掠过“苍雷”剑柄,这一次,指尖稍作停留,仿佛确认它仍在。随即松开,继续前行。
太子负手而立,目送其背影远去。他站在宫道中央,阳光洒在蟒袍之上,金线熠熠生辉。他嘴角含笑,眼中得意难掩。方才那一幕,必将在今日早朝传遍六部。他会成为笑谈,而自己,则是揭穿真相的人。
“走。”他转身,挥扇示意,“回东宫。”
近侍连忙跟上。
临行前,其中一人回首望了一眼。只见龙允身影已至宫道岔口,左侧通往东宫,右侧通往外城。他未作犹豫,选了右侧。脚步虽缓,却未停歇。阳光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影子,缓缓融入宫城深处。
太子一行渐行渐远。
宫道恢复流动。官员们重新迈步,低声交谈,话题却已悄然转移。有人提及昨夜宫门前滴血之事,有人猜测帝王心意,更多人则议论太子方才那番话是否过分。但也仅止于此。无人替龙允说话,亦无人为他不平。在这座皇宫里,强者受敬,弱者被弃,已是铁律。
风又起。
吹动龙允披风下摆,露出靴面上凝结的暗红血迹——那是昨夜滴血阶前所留,尚未洗净。他走过一段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倒影中的男人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左颊疤痕清晰可见,神情疲惫却不肯松懈。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陌生。
这不是那个曾在北疆雪夜里点燃篝火的少年将军。
也不是那个在风雪峡谷抱着战旗不倒的统帅。
更不是那个在暗巷中创立黑龙阁、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幕后之主。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逐出御前、披着旧披风、默默行走于宫道之上的三皇子。一个求而不得、退而无路的男人。
他移开视线,继续前行。
脚步声单调而坚定,一声接一声,踏在寂静的宫道上。前方是外廷入口,过了那道朱漆大门,便是朝臣往来之所,也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他知道,不出半个时辰,昨夜之事便会传遍六部九卿,成为今日早朝的第一则秘闻。
他会成为笑柄。
一个为女子跪至天明的皇子,一个被帝王当面羞辱却只能退下的弃子。太子会笑,二皇子会嘲,丞相会讥,御史会上疏弹劾他“私情乱政”。可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已经退了。退得彻底,退得决绝。
重要的是,她会不会知道?
她会不会听说,昨夜有人在宫门前滴血求见?会不会听说,有人在御书房外跪到天明?会不会听说,那个人,是为了她?
他不知道。
也不敢想。
他只知,若她知道了,或许会心疼,或许会感动,或许会……不愿。可他宁愿她不知,宁愿她安安稳稳地抄她的《女则》,安安心心地过她的日子。他不愿她因他而陷入风波,不愿她因他而背负压力,更不愿她因他而被迫做出选择。
所以他退了。
退得无声,退得干净。
前方朱漆大门已在望,两名禁军守立门侧,见他走近,依礼拱手。他微微颔首,未作停留,径直穿过大门。门外宫道更为开阔,车马渐多,有官员乘轿而来,有侍卫列队巡行,有宫婢提篮奔走。他混入人流,身影不再突兀,也不再引人注目。
他走在人群之中,却像走在无人之境。
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一角,露出内里玄甲的银边。他右手垂于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苍雷”的剑柄。那剑从未出鞘,却始终随身。它不是装饰,而是信物,是他从北疆带回的唯一证明。
他走得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口的空。那种空,不是一时的失落,而是一种长久以来支撑着他前行的东西,正在悄然崩塌。
他曾以为,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力量,就能护住那些该护的人。他曾以为,只要他足够强,足够狠,足够隐忍,就能在这座皇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把属于他的东西夺回来。可昨夜之后,他开始怀疑了。
他真的能吗?
他真的能在不毁掉她的情况下,把她留在身边吗?
他真的能在不动刀兵、不掀棋盘的前提下,让她免于这场权力倾轧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退了。
退得彻底,退得无奈,退得……黯然。
日光渐高,照得宫墙通明。
他走过一段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倒影中的男人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左颊疤痕清晰可见,神情疲惫却不肯松懈。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
是那个曾在北疆雪夜里点燃篝火的少年将军?是那个在风雪峡谷抱着战旗不倒的统帅?还是那个在暗巷中创立黑龙阁、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幕后之主?
都不是了。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逐出御前、披着旧披风、默默行走于宫道之上的三皇子。一个求而不得、退而无路的男人。
他移开视线,继续前行。
前方宫道分岔,左侧通往东宫,右侧通往外城。他未作犹豫,选了右侧。脚步未停,背影渐远。风卷起他的披风下摆,露出靴面上凝结的暗红血迹——那是昨夜滴血阶前所留,尚未洗净。
他走得很慢,却未回头。
阳光洒在他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影子,缓缓融入宫城深处。
脚步声仍在继续。
一步。
又一步。
披风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降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