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搬进那套顶楼公寓时,总觉得房主的眼神不太对劲。
那是个瘦小的老头,姓胡,背有点驼,看人时眼珠子总往上翻,从眼镜框上沿露出半截浑浊的眼白。他带林晚和江辰看房,话不多,走路轻得没声音。房子是真不错,两室一厅,南北通透,位于二十八层顶楼。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望出去是半座城的灯火。
“晚上看夜景特别好。”胡老头说着,掏出钥匙打开通往天台的小门,“这儿也能用,平时晒晒被子,夏天乘凉,都不错。”
天台上空旷得很,除了几个废弃的花盆,就只剩水泥地和齐腰高的护栏。风很大,吹得林晚头发乱飞。她往护栏边走了两步,低头一看,底下车流小得像玩具,顿时一阵眩晕。
“小心点。”江辰从后面扶住她的肩。
胡老头站在天台门边,没跟过来,只是盯着他俩看。林晚回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老头迅速垂下眼,搓了搓手:“这层就你们一户,清静。楼上就是天台,楼下邻居也少来往,隐私好。”
江辰似乎很满意,拍拍林晚的手背:“你觉得呢?”
“挺好的。”林晚其实有点犹豫。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过分。而且租金比同地段便宜了将近三分之一,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但江辰喜欢。他们恋爱四个月,正是热乎的时候。林晚一个人在城里打拼四年,租过隔断间,合租过老破小,遇到江辰这样的男朋友——长相俊朗,工作体面,温柔体贴——简直像中了彩票。他说想同居,既为感情,也为省钱,林晚几乎没怎么挣扎就答应了。
两人说好,虽然住一起,但保留各自空间。一人一间卧室,工作日各忙各的,不过多干涉对方私事,周末一起过。很现代,很理性,林晚当时觉得这安排完美。
现在站在这空荡的天台上,她却莫名其妙地心慌。
“胡师傅,”林晚转身走向老头,“这房子之前租给什么人啊?”
老头推了推眼镜:“好几拨了,都是年轻人,住不长。”
“为什么住不长?”
“年轻人嘛,工作变动,换城市,谈恋爱分手,原因多了。”老头从兜里摸出租赁合同,“你们要定,咱就把手续办了。押一付三,水电燃气号都在这里。”
江辰接过合同翻看。林晚瞥见老头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快得像错觉。
“林小姐也留个电话吧,”老头突然说,“万一江先生联系不上,我还能找你。”
林晚愣了愣:“有他电话不就行了?”
“多留一个,保险。”老头扯出个笑,脸上的皱纹堆起来,“我这人谨慎,你们别介意。”
林晚和江辰交换了个眼神。最后她还是把号码给了。老头仔细地把两个号码抄在合同背面,笔迹工整得过分。
搬进来是周六。两人收拾了一天,晚上林晚下厨做了几个菜。江辰开了瓶红酒,两人坐在地板上,就着窗外的夜景吃饭。林晚酒量浅,两杯下去就晕乎乎的,话也多了起来。
“江辰,你公司到底做什么的呀?每次问你都说IT,太笼统了。”
江辰笑笑,给她夹菜:“就是普通的软件开发,说了你也不感兴趣。倒是你,今天开会那个方案通过了没?”
话题被轻巧地带开了。林晚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酒精让她很快忽略了这点。后来她喝多了,迷迷糊糊在地板上睡着,半夜被冷风吹醒。
头很痛。她爬起来,摸着黑想回自己卧室,却走错了方向,进了客厅。黑暗中她伸手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林晚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那东西在沙发上。她屏住呼吸,仔细听,有极细微的、规律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擦。
“江辰?”她小声喊。
没人应。江辰的卧室门关着。
林晚哆嗦着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按亮灯。
沙发上躺着她上周刚买的羊绒毯,叠得整整齐齐。
她盯着那条毯子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走过去摸了摸。柔软的羊绒,和她刚才碰到的手感完全不同。刚才那东西……更粗糙,更像……动物皮毛。
“怎么了?”江辰的房门开了。他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没什么,”林晚把毯子抱起来,“我刚才……可能醉糊涂了。”
江辰走过来,接过毯子铺在沙发上,然后搂住她的肩:“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收拾。”
他的手掌温热,声音温柔。林晚靠在他怀里,刚才的寒意慢慢散去。肯定是错觉,喝多了,手感都失真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林晚很快适应了新家的生活,也适应了和江辰那种“亲密但有间”的相处模式。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加班是常态,经常晚上十点后才到家。江辰似乎更忙,她说IT行业加班狠,林晚也就信了。
只是两人时间总对不上。林晚早回,江辰就加班。林晚加班,江辰反倒在家。有几次林晚深夜回来,发现江辰不在家,打电话过去,他说在楼下便利店,一会儿就上来。可林晚从窗户往下看,便利店门口空荡荡的。
她没多问。说好了不干涉私事,问多了显得不信任。
但有些事,越来越不对劲。
搬进来两周后,林晚开始做奇怪的梦。梦里她躺在床上,不能动,也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卧室门被推开,一个黑影走进来。黑影走到床边,俯下身,她能感觉到冰凉的呼吸喷在脖子上。然后是轻微的刺痛,像被什么扎了,接着是种奇怪的麻木感,从脖子蔓延到全身。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一次做这梦,她清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镜子前检查脖子。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她松了口气,笑自己神经质。
可同样的梦,一周内做了三次。
第三次那晚,梦境格外清晰。她能看清那个黑影的轮廓——高高瘦瘦,走路的姿势……特别像江辰。而且这次,在刺痛感传来的瞬间,她似乎闻到了某种气味,淡淡的,类似铁锈混着草木灰的味道。
早上醒来,林晚坐在床上发愣。她摸了摸脖子,依旧什么都没有。可那种被刺破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心里发毛。
吃早饭时,她假装随意地问:“江辰,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吧,怎么了?”江辰正在煎蛋,头也没回。
“半夜没起来?”
“没啊,一觉到天亮。”江辰把煎蛋盛进盘子,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然后俯身亲了亲她额头,“怎么,做噩梦了?”
他的表情自然得挑不出毛病。林晚低下头:“嗯,梦见有东西咬我脖子。”
江辰笑了:“吸血鬼电影看多了吧。快吃,要迟到了。”
林晚没说话。她瞥见江辰的左手手背上有道新鲜的红痕,像被抓的。
“你手怎么了?”
江辰低头看了看,随意道:“昨晚收拾衣柜,被拉链划了一下。没事。”
衣柜拉链能划出三道平行的抓痕?林晚没再问。她低头吃煎蛋,味同嚼蜡。
那天上班,她一直心神不宁。下午开会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林小姐,我是胡师傅。你最近住得还好吗?”
林晚皱了皱眉,回复:“挺好的,谢谢关心。”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江先生最近常在家吗?”
这个问题让林晚很不舒服。她没回,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可下班回家路上,那个号码又用另一个手机打了过来。林晚接了,语气不善:“胡师傅,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小姐,你注意一下……晚上睡觉锁好门。还有,天台……尽量少上去。”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提醒一下。顶楼风大,晚上不安全。”老头顿了顿,“你那个男朋友……你了解他多少?”
林晚心头一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身份证,我后来去派出所问了问,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老头语速很快,“我就是提醒你,留个心眼。对了,你记一下这个地址,如果有急事,可以来这儿找我。”
老头报了个老城区的地址,然后迅速挂了电话。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地铁站口,浑身发冷。查不到身份证?什么意思?江辰用的是假身份?
她想起江辰从来不带她见朋友,不提公司具体名称,手机永远静音,有电话来就躲到阳台接。她以前觉得这是尊重隐私,现在串联起来,每个细节都透着诡异。
那天晚上,林晚借口加班,故意拖到十一点才回家。打开门,屋里黑着灯,江辰又不在。她打开所有灯,仔细检查屋子。
江辰的卧室门锁着。她试了试,打不开。客厅、厨房、卫生间,一切如常。可当她走进自己卧室时,发现梳妆台上有个东西被动过。
那是个首饰盒,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就几条项链和耳环。林晚有强迫症,首饰必须按特定顺序摆放。可现在,那条银链子被压在了珍珠项链下面。
有人动过她的东西。
林晚后背发凉。她猛地转身,看向卧室门。走廊灯光明亮,空无一人。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她。
手机突然响了,吓得她差点叫出来。是江辰。
“晚晚,我今晚加班通宵,不回去了,你锁好门早点睡。”
“你……在哪儿加班?”
“公司啊,还能在哪儿。”江辰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了,想我了?”
“没有,就问问。”林晚顿了顿,“江辰,你公司到底在哪儿?我有次路过你说那栋楼,好像没看到你们公司招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们在二十三楼,招牌不大,你可能没注意。”江辰的语气没变,但语速快了点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那你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