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赵淑芬就醒了。
一宿没睡好,梦里全是往事。年轻时抱着明远喂奶,明月在地上爬着喊妈妈,老赵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飘满屋。那些画面清清楚楚的,醒了一想,又好像上辈子的事。
她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怕吵醒老周。昨晚上他睡得晚,翻来覆去咳嗽了几回,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他那心脏就受不住。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葡萄藤顺着架子爬了一大半,底下摆着几盆月季,是老周春天买的,当时她说浪费钱,现在花开得很好看。赵淑芬搬了个小凳子坐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择菜——其实没什么可择的,她就是找点事做。
天渐渐亮了。
赵淑芬想起老赵走的那年。家里就她一个人,明远在省城上班,明月还在读书。邻居们都说“你要撑住”,她就真的撑住了。白天上课,晚上回来给两个孩子做饭,夜里一个人躺着,睁着眼睛等天亮。房子是单位分的,四十年了,水管漏水墙壁渗水,她都一个人扛着修。儿子要结婚,她把积蓄全拿出来;女儿出嫁,她把嫁妆备得厚厚的。那时候她才四十多岁,头发就白了一半。
“淑芬。”
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赵淑芬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茶杯,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刚醒。
“咋不多睡会儿?”赵淑芬问。
老周走过来,把茶杯递给她。“给你泡的,枸杞菊花,清肝火。”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看园子,又看看她,“你起得真早。”
“睡不着。”赵淑芬接过茶杯,热气扑在脸上,香气淡淡的。
老周没说话,陪着坐了一会儿。园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
“淑芬,想什么呢。”老周问。
赵淑芬愣了一下,笑了笑:“没啥。”
“你骗不了我。”老周说,“从昨天回来就心事重重的。儿子又说啥了?”
“没什么。”赵淑芬低头喝了口茶,“就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啥了?”
赵淑芬抬起头,看着老周。晨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都晒成了金色的。这个男人比她大三岁,心脏不好,退休前只是个摄影师,存款没她多,房子也是老破小。但他能记住她喜欢什么花,能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她坐着,能在她被儿女气哭的时候递纸巾。
“老周,”她叫了一声,“今天明远也在。”
老周点点头:“我知道。”
“你怕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啥,”他说,“我又不是没被人说过。年轻时被厂里领导批评,老了被儿子甩脸子,这辈子啥难听的话没听过。”
赵淑芬也笑了。她看着手里的茶杯,枸杞漂在水面,菊花沉在杯底,一红一黄,倒也好看。
“明远明月都是我的孩子,我疼他们。”赵淑芬继续说,“但我不能为了他们,把自己的生活搭进去。我为这个家操劳了大半辈子,现在就想为自己活一回。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老周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能想通就好。”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赵淑芬笑了笑,眼角有点湿。她反手握住老周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错在一起,粗糙但温暖。
八点半,赵淑芬开始换衣服。那件红色外套是新买的,吊牌剪了又剪,她对着镜子看了好几回,总觉得太鲜艳了。
“好看。”老周在旁边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真的,”老周认真地说,“你为别人活了大半辈子,现在也该穿点鲜艳的了。”
赵淑芬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她抬手摸了摸脸颊,皱纹是有了,但气色不差。
“走吧。”她说。
老周伸出手臂,赵淑芬犹豫了一下,挽上去。
金盛酒店门口停满了车,都是来参加婚礼的。赵淑芬挽着老周刚下车,迎面就撞见赵明远。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赵淑芬心里一动,儿子今天真像他爸。
“妈。”赵明远叫了一声,目光落在老周身上,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明远。”赵淑芬应了一声。
三个人站在门口,气氛有点僵。赵明远看看老周,又看看赵淑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进去吧,”赵淑芬说,“别让人等。”
赵明远率先转身往里走。赵淑芬挽着老周跟在后面,她能感觉到老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别怕。”她低声说。
老周笑了笑:“有你在,我怕啥。”
婚礼大厅里坐满了人,赵明月婆家那边的亲戚,赵淑芬这边只来了几个老同事。林秀英坐在第一排,看见赵淑芬进来,使劲朝她招手。赵淑芬朝她点点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音乐响起来,是赵明月最喜欢的那首曲子。赵淑芬深吸一口气,牵着女儿的手,慢慢往前走。
脚下的红毯软绵绵的。赵淑芬尽量走得稳,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她不敢擦,怕花了的妆。她把女儿交到女婿手里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女婿的手。
“明月,你要幸福。”她在心里说。
舞台上的赵明月转过来,面向来宾。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哭了。
“首先,”她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我要谢谢我的妈妈。”
全场安静下来。
“妈一个人把我和哥哥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赵明月的声音有点哽咽,“以前是我不好,总惹你生气。妈,对不起。”
赵淑芬站在台下,眼泪又掉下来。她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赵明月继续说,“我希望以后的人生,也能像今天一样幸福。”
掌声响起来。赵淑芬跟着鼓掌,手掌拍得有点红。
敬酒的时候,赵明月端着一杯酒走到赵淑芬面前。
“妈,”她说,“谢谢你。”
赵淑芬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有点辣,辣得她眼睛又红了。
然后赵明月看了一眼老周。
“周叔,”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照顾我妈妈。”
老周愣了一下,赶紧说:“应该的,应该的。”
赵淑芬看着女儿,心里忽然有点安慰。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今天这一刻,她是真诚的。
旁边的客人开始敬酒,赵淑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舞台上有人在表演节目,是赵明月公司同事准备的舞蹈,跳得乱七八糟,逗得大家直笑。
赵淑芬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又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赵明月还小,每次家里来客人,她都躲在自己身后。现在女儿都嫁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妈,”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你吃点东西。”
赵淑芬看了儿子一眼。他今天穿得挺正式,西装革履的,像个大人样。
“你吃吧,我不饿。”她说。
赵明远没动,过了一会儿,说:“妈,今天你真好看。”
赵淑芬愣了一下。
“明远,你叫我什么?”
“妈啊,”赵明远说,“不然叫什么。”
赵淑芬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她低下头,掩饰性地喝了口茶。
然后赵明远看了看老周,说:“周叔,以后我妈妈就麻烦你照顾了。”
老周眼眶忽然红了。
“放心,”他说,“我会的。”
赵淑芬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儿子和老头握手了?就这么简单?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赵明远已经站起来,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老周在旁边坐下,悄悄握住她的手。
“淑芬,”他低声说,“今天高兴,别哭。”
赵淑芬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舞台上女儿幸福的笑脸,觉得这辈子吃的苦,好像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