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的第二天，林晚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不是大事，是小事。
他忘记了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了。
他在客厅找了一圈，没找到。厨房找了一圈，没找到。卧室找了一圈，没找到。
最后是胖虎从鞋柜底下把钥匙扒拉出来的。钥匙上沾满了灰，还有一根猫毛，是胖虎的。橘色的，很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拿着钥匙，站在鞋柜前面，想不起来自己昨天用过钥匙没有。他昨天出门了吗？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像一张被撕掉的日历，只剩下胶水留下的白色痕迹。
他走到厨房，想喝水。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牛奶，半颗白菜，两个鸡蛋，一罐豆瓣酱。
他看着这些东西，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买的。牛奶的保质期还有三天，说明是上周买的。但上周的哪一天？早上还是晚上？在哪个超市买的？他推着购物车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收银员是男是女？全想不起来了。
他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滑的，有一点甜。
他尝到了甜味，但他的大脑告诉他：那些光点不喜欢甜。那些光点喜欢咸。不，不是喜欢咸——是他们只能尝到咸。
他们没有味觉，只有对盐分的本能反应。在他们的世界里，食物只有一种味道：咸。不是“咸味”的咸，是“维持生命所需”的咸。
他们吃东西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活着。他们尝不出甜，尝不出酸，尝不出苦，尝不出鲜。他们只能尝到盐。
林晚把牛奶倒掉了。不是他不想喝，是那些光点在他的大脑里发出了一个信号：不要甜的。他听了。他没有反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反抗。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那些光点比他更了解他的身体。他们在这个身体里住了一万年，他们知道它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他只是一个新来的租客，他们是原住民。他们说了算。
他做了一碗面。白水煮面，只放盐，不放别的。没有葱花，没有香油，没有酱油，没有辣椒。只有面，水，盐。
他端着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吃。面的味道——呃，没有味道。只有咸。齁咸，咸的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碗，感觉不到自己以前最爱吃什么。
他记得自己以前喜欢吃什么——火锅，烧烤，麻辣烫，酸菜鱼，糖醋排骨，红烧肉——但他“记得”和“感觉”是两回事。
他“记得”自己以前喜欢吃这些，但他“感觉”不到那种喜欢了。
那种“喜欢”被那些光点覆盖了，像一张新纸盖在旧纸上，旧纸上的字透不过来，只能看到新纸上的字。新纸上写的是：咸。咸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他多冲了一会儿，让凉水从指尖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手肘。
那些光点在他的大脑里发出了另一个信号：水很好。不是“好喝”的好，是“存在”的好。他们在一万年的漂泊中，很少见到液态的水。
他们见到的水都是冰，是彗星上的冰，是遥远星云里的冰，是零下两百度的冰。他们不能喝，不能碰，不能感觉到。他们只能“知道”水在那里。
现在他们在他的身体里，通过他的手，感觉到了凉水。那种感觉对他们来说是全新的，是震撼的，是——幸福的。
林晚感觉到了那种幸福。不是他的幸福，是他们的幸福。那种幸福像一股暖流，从手指尖涌上来，流过手臂，流过肩膀，流到心脏。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很重的一下，像有人在胸口捶了一拳。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感动的泪水。替那些光点感动。他们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了凉水冲在手上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冲着水，哭了。
胖虎走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又哭了。”
林晚擦了擦眼泪，关掉水龙头，蹲下来，抱住胖虎。胖虎的身体很暖，毛很软，心跳很快。
他把脸埋在胖虎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胖虎的味道——猫的味道，阳光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鱼腥味。
那些光点在他的大脑里炸开了。他们从来没有闻过猫的味道。他们不知道“猫”是什么。
在他们的时代，猫早就灭绝了。不是被杀的，是慢慢消失的。人类不再需要猫了，因为人类不再需要抓老鼠了。人类也不再需要猫的陪伴了，因为人类有了网络，有了永远在线的连接，有了虚拟的陪伴，真实的陪伴不再重要了。
猫在人类的边缘生活了几百年，数量越来越少，最后一只猫死在一个废弃的农场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
那些光点——当他们还是人类的时候，他们听说过“猫”这个词，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猫。
他们不知道猫长什么样，不知道猫叫起来是什么声音，不知道猫的毛摸起来是什么手感。现在他们知道了。通过林晚的身体，他们知道了。
胖虎被林晚抱得太紧了，挣扎了一下，从他怀里跳了出去。它抖了抖毛，用不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阳台门口，趴下来，开始舔爪子。
林晚坐在地板上，靠着橱柜，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些光点在他的大脑里翻涌，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拍打着他的意识。
他感觉到他们在“学”，学猫的味道，学水的温度，学盐的咸，学眼泪的涩。
他们学得很快，快到他的大脑来不及处理，快到他的身体来不及反应。
他的手指在发抖，又是因为过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