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关着，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亮。
赵淑芬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眼泪流干了，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赵明月还坐在沙发上，双手依然捂着脸。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赵明月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总得给我句话吧。”
赵淑芬在女儿对面坐下来。她看着茶几上摆的那杯水——是赵明月刚才倒的，现在已经凉了。母女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一道墙。
“明月，”赵淑芬开口，声音很稳，“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
赵明月愣了一下：“我知道。”
“我现在还活着，”赵淑芬看着她，“你就要房子，是不是太早了。”
“妈，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赵明月皱起眉，“我是怕你以后吃亏。你现在跟周叔在一起，以后就是周家的人。咱们赵家的房子，怎么能落到外人手里？”
“外人，”赵淑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什么外人。明远是我儿子，你是我女儿，我是外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明月着急地说，“我是说房子。房子写你的名字就行，我又不要，就是不能写周叔的名字，更不能写周志远的。他一个外人——”
“明月，”赵淑芬打断她，“我不需要你替我担心。”
赵明月愣住了。
“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会过，”赵淑芬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老周不是外人。他对我很好，我们已经领证了，是夫妻。”
“夫妻又怎么样？”赵明月忽然提高了音量，“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淑芬看着女儿，心里又委屈又生气。她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她问，声音有点抖，“以前我听话，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让我给明远带孩子，我就去带；让我给家里做饭，我就做。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回，你们就都不愿意了。”
“妈——”
“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房子是单位分的，存款是后来一点点攒的。你爸走的那年，我一个人带着你们兄妹俩，咬着牙把日子撑过来。”赵淑芬的眼眶又红了，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没让你们受过一点委屈。现在你告诉我，我是外人？”
赵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明月，”赵淑芬看着她，“我不管你怎么想，但这房子是我的。我活着一天，这房子就是我做主。你要结婚，我祝福你。但你想打这房子的主意——”
“妈！”赵明月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的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不需要，”赵淑芬站起来，“你走吧。”
赵明月愣住了：“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赵淑芬转身往卧室走，“我想一个人静静。”
“妈！”赵明月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怎么这么轴呢！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怕你以后吃亏！你怎么就——”
“我说了，不需要。”
赵明月看着母亲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抓起茶几上的包，摔门走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的时候，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赵淑芬站在卧室门口，听着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先是噔噔噔往下跑，然后渐渐远了。她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屋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着。赵淑芬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是在等人。
六十二年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么孤独。
手机就在茶几上触手可及的地方。通讯录里翻到“老周”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老周这会儿应该在做饭吧。油烟机会嗡嗡响，抽油烟机的风叶转得慢吞吞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都是不紧不慢的。
她不想让他担心。
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没用。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赵淑芬把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看。
那上面有一道裂缝，是去年漏雨留下的。当时她想着找人修修补补，后来一忙就忘了。此刻那道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长，像是从墙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又像是从她的心里裂开的一道缝。
她闭上眼睛。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赵淑芬睁开眼，看都没看，直接按掉了。
不是老周。她知道。老周从来不会发消息，他嫌打字麻烦，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打电话。
那会是谁？
她不想管了。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赵淑芬看着那几片叶子，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老赵还在，两个孩子也小。一家四口挤在这套房子里，虽然小，但热热闹闹的。夏天的时候，她会把凉席铺在地上，一家四口躺着看电视。电风扇嗡嗡地转着，赵明远总是抢不到风扇底下，赵明月就咯咯笑。
那时候的日子苦，但心里是暖的。
现在日子好了，孩子们都大了，她却觉得越来越冷。
赵淑芬又拿起手机。
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老周的号码。
“嘟——嘟——”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老周的声音：“淑芬？咋了？”
赵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说话啊，出啥事了？”老周的声音有点急。
“没……”她深吸一口气，“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在家等着我，我马上过去。”
“不用——”赵淑芬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
她握着手机，愣愣地坐在那里。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赵淑芬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姿势像是在等人。
六十二年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么孤独。
但也第一次觉得，也许孤独也没那么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