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进入最后几十秒。整个控制室的灯光开始逐排熄灭,从最外圈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到头顶冷光灯带,一排接一排地暗下去,像夜幕从地平线另一端缓缓合拢。
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银色项链。项链坠是一个微型存储器,外壳磨得有些发亮,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宋明哲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看她戴着,洗澡不摘,睡觉不摘,进了培养舱也会在意识被上传之前把它握在手心里。他从来没问过来历,她也从来没主动说过。此刻她指了指那个坠子,他弯下腰,把耳朵凑近她嘴边。
“里面存着我第一次接通你私人加密频道时的通讯录音,时长几分钟。你总共说了几句‘我在’——第一次是频道刚接通时我确认信号,你说‘信号清楚’;第二次是我问你听不听得到,你说‘听得到’;第三次是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你断线了叫了你的代号,你回了一句‘我在’。其他几句有的很轻,有的是重复确认。这些年我每次觉得撑不下去就听一遍,听完了就知道你还在。”
她把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动作很慢,手指穿过那些还在闪烁的淡蓝色光点,捏住坠子,放进他掌心里。坠子还带着她的体温,金属外壳被焐得温热,边缘那几道细小划痕硌在他指纹上,像某种无声的签名。
他握住坠子,跪在她逐渐透明的身体旁边。她的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变成光了,那些淡蓝色的光点从她的小腿往上蔓延,像极光在夜空中缓慢流淌。控制室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和最后一盏应急灯。
他捏着那条项链坠,抬头看着她。录音他听过太多次,每次都是她在听。这一次他想自己告诉她——哪一句是在通讯室叫了她的代号,哪一句是信号不好时又重复了一遍,哪一句是在看到战报上她的私钥签名时,对着空气说的。
她听着他数,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他说到第九句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说到第十一句时,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他说到第十三句——我没有说“我在”,我说的是“我等你”。和你在笔记本里写的那两个字一样。
她闭上眼睛。最后一盏灯熄灭前,她举起来的那只手上食指指根还有一道米粒大小的疤痕。那是科学家留给她的唯一原装部件,在实验室台阶上摔伤后留下的,增生性,缝合疤痕。不属于AI指挥官,不属于白昼的数据库,不属于任何培养舱或神经接口协议。只属于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