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来电显示不断跳动——沈律、苏小满、陆伯谦——我一律不接。不是不懂他们的担心，是实在没力气应付。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法律走不通，那就用我的方式来。
陈建华，市公安局副局长，周延的头号马仔。十年来，他经手的“自杀”案不止我父亲一个。那些冤魂都在天上看着，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陈建华的出行规律摸得门儿清。他每天七点十五分从家出发，送完女儿上学后会步行一段路程，那是监控唯一的盲区。安保只有两个司机，一个专职一个轮班。那个姓王的，四十出头，烟瘾大，每次停车等人都会下去抽一根。
机会只有三十秒。
我把这些细节一条条记在电脑里，包括他常去的健身房、常买的咖啡店、甚至他车牌号的尾数。每一个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对，不容许任何差错。痕迹鉴定是我的老本行——我可以对物证负责，就可以对人负责。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进来。我没开灯，屏幕上蓝白色的光映在脸上，衬得整个人更加苍白。喉咙干得厉害，起身去倒水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没动过。
这样下去不行。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脑子里全是方案——哪一种最有效，哪一种风险最低，哪一种能确保全身而退。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断推演、计算、优化。这是我的优势，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复仇两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要做，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绝对的理性。
第四天傍晚，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我正盯着屏幕发呆，被这声音惊得一个激灵。抬头看清来人的脸，心顿时沉了下去——苏小满，后面跟着沈律。
“你怎么进来的？”我皱眉。
“物业那儿有备用钥匙。”苏小满几步冲到我身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料让她瞬间变了色，“林晚，你这是干什么？”
“查资料。”
“查资料需要把别人的行车记录拍下来？需要分析人家的安保漏洞？”她声音都抖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
“叫什么？”
“犯罪预备！”苏小满一把按住我的电脑，“姐们儿，你清醒一点行不行？你这样做，和那些伤害你的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们是杀人，我是救人。我冷笑。
“你这是在杀人！”沈律终于开口，声音沉得能滴水，“林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谋杀警察，你有几条命够赔的？”
“用不着你管。”
“不可能不管。”他上前一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说要真相，我陪你查。你说要翻案，我跟着你被吊销证件。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杀人——你觉得我会让你去送死？”
“送死也比窝囊活着强。”我把键盘一推，豁然站起来，“十年了！我用了十年时间按照你们的规则玩，结果呢？我爸的案子立不了，你们的人把我逼成通缉犯，小满现在还在里面关着！这就是你们说的法律？正义？”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冲动——”沈律试图抓住我的手腕。
我甩开了。
“冲动？”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沈律，你告诉我，除了这条路，还有什么路能走？你说啊！”
他被我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小满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林晚，你不要这样……我们都在帮你想办法，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想办法？”我摇头，笑得苦涩，“想了三年，想出什么了？想的代价还不够吗？”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窗外的路灯在这时亮了起来，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沈律看了我很久，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过身，走出门外。苏小满想留下来，被我用眼神逼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盯着那些资料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把它们一份份关掉。复仇的火还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但不知为什么，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那种孤独感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熬。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沈律的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城南码头。我有东西给你看。关于你父亲的。”
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城南码头，那是父亲当年坠楼的地点附近。他要给我看什么？是新的证据，还是……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到头来却发现，真相有时候比想象的要残忍得多。而为了这个所谓的真相，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工作、朋友、正常的生活，还有……
还有那个愿意陪在我身边的人。
想起沈律刚才的眼神，心里突然有点难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确实陪我查了三年，确实因为我丢了饭碗，现在还在帮我逃命。而我呢？我给了他什么？除了冷冰冰的拒绝，就是一次次把他推开。
也许他说得对，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可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时间不等人，周延不会给我慢慢收集证据的机会。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那道疤，那是父亲葬礼上留下的。十年了，这道疤一直在提醒我——有些债，必须讨回来。
雨越下越大，城市在雨声中渐渐沉睡。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去城南码头，看看沈律要给我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