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颠簸的乡间公路上疾驰。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仍然微微发抖。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沈律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其他的,等安全了再说。”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远处隐约可见一排废弃的厂房。
“到了。”沈律踩下刹车。
这里曾经是一家汽修厂。他把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带着我钻进了最大的一间。门推开时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各种报废的零件。角落里有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板床。
“我早年在这儿当片警的时候发现的。”他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说。
我没接话,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地面有新鲜的轮胎印,说明最近有人来过;窗户上的灰尘被蹭掉一块,可能是沈律刚才先进来查看过。
“你早就计划好会有这一天?”我问。
他动作顿了顿:“做我们这行的,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句话让我心里腾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些年他一个人扛着父亲临终的那句话查了三年,现在又因为我成了通缉犯。而我呢?十年执着于父亲的死,到头来不仅没找到真相,还把无辜的人卷了进来。
“沈律,”我叫他名字,“对不起。”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如果不是我非要查下去——”
“林晚。”他打断我,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十年前你父亲坠楼的时候,我就站在楼下。”
我愣住了。
“那天我刚好值班,接到报警赶到现场。”他的语气变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触碰的东西,“我看到你父亲躺在地上,周围全是血。我想去救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父亲不让我说。”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告诉我,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我当时不理解,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了他的意思。那些隐藏在权力网络后的黑暗,不是普通人能对抗的。
夜幕降临,屋子里暗得几乎看不见东西。沈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支手电筒,昏黄的光线照得他脸色更加晦暗。
“先休息吧,明天再想办法。”他说。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陆沉被救出来没有?周延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
身边的沈律似乎也没有睡着,我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无意识敲击床板的节奏。
“沈律,”我突然想起件事,“你被抓捕的事,有没有告诉别人?”
“除了你,没有别人知道。”
“那苏小满呢?她会不会也被……”
话没说完,我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苏小满是我的闺蜜,一直帮我暗中调查。如果周延要斩断我所有的支持者,她很可能已经成为目标。
“明天一早我去联系她。”沈律说。
然而第二天中午,我们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一个意外的消息就传来了——是沈律在镇上买食物时听说的。
“苏小满被抓了。”他推开门的瞬间,脸色难看得像外面的天空,“罪名是妨碍司法公正。审讯她的,正是周延本人。”
我一下子站起来,动作太快导致眼前一阵发黑。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据说她在鉴定中心大闹了一场,还动了手。”
那个傻姑娘,她一定是知道了我的事,想去帮我讨说法。
“我要去救她。”我说。
“不行。”沈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现在全省都在搜捕我们,你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让她替我受过?”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闪烁了一下:“让我想想办法。”
办法办法,每次都是想办法。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我,但苏小满是因为我才卷进来的,要我坐视不管恕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急。”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但现在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周延提交的调查报告不只是针对你,还包括我。”
“什么意思?”
“我被吊销了警官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能看到他眼底闪过的痛苦,“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警察了。”
我没料到他会是这样。周延不仅毁掉了我的工作,连他的职业生涯也一并摧毁了。这意味着我们真的成了亡命天涯,没有退路,没有支援。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鉴定中心那边也下达了开除你的通知。理由是……泄露鉴定机密。”
我冷笑一声,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十年的专业生涯,到头来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天黑之前,我们得离开这儿。”沈律看了看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儿不安全了。”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周延既然能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肯定会继续追踪我们的下落。这个废弃的汽修厂虽然隐蔽,但并不是长久之计。
“去哪儿?”我问。
“先出省,然后绕道去省厅。”他说,“只要能找到证明我们清白的证据,就有翻盘的机会。”
话虽如此,但我们都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且不说周延布下的天罗地网,单是这身份证就足以让我们寸步难行。在这个没有身份证明几乎寸步难行的年代,两个通缉犯要想跨越半个省份,简直是痴人说梦。
暮色四合,废弃的汽修厂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我和沈律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
突然,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脆弱:“林晚,你怕吗?”
我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在我的印象里,沈律一直是那个沉稳冷静的刑警队长,即使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原来他也会害怕。
“怕什么?”我反问。
“怕我们逃不掉,怕真相永远石沉大海,怕……”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怕你出事。”
这一刻,我忽然看清了他这些日子以来隐藏的情绪。那不是对案件的执着,不是对正义的坚持,而是对我——
“我也怕。”我轻声说,“但不是因为逃不掉。”
是因为你。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夜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沈律站起身,走到门口观察外面的动静。
“休息吧,后半夜我来守夜。”他说。
我没有反驳,因为确实累了。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但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上,我却又睡不着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小满被捕的消息。还有陆沉,他怎么样了?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我更加无法入眠。身侧的沈律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轻轻叹了口气。“睡不着?”“嗯。”“那就聊聊吧。”他在黑暗中挪近了一些,“等天亮了我们可能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一旦开始逃亡,生死未卜,前途未卜。“你后悔吗?”我问,“后悔卷入这件事?”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开口:“如果说我后悔,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更早遇到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居然说出了这种话。“沈律……”“嘘。”他制止了我,“什么都别说。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什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是一团火,瞬间驱散了我心里的寒意。十年了,我一直是独自面对所有的事。母亲的忽视,父亲的离去,同事的疏远,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着。但现在,突然有个人告诉我,他会在我身边。
眼睛有点发酸,我努力克制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在这种时候,脆弱是最奢侈的东西。“嗯。”我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但这一个字,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勇气。
后半夜,沈律果然守信地守在门口。我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夜里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白光里对我微笑。我想跑过去找他,却发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晚晚……”是父亲的声音!“爸!”我大喊一声,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沈律站在窗边,背对着我,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你醒了?”他转过身,表情有些凝重,“我们该走了。”
我揉了揉眼睛:“出什么事了?”“有人在附近出现过。”他说,“不是警察,是对方的人。”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看来周延真的不打算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斩草除根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