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没走。
王大爷那句话撂下之后,门就关上了。陈渡站在楼道里,听见身后那个老女人的声音还在响。
“下一个。”
“轮到谁了?”
陈渡转过身。
楼道空空荡荡。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那股老房子特有的潮味。
他没去找那个声音。
他回了屋。
宋小梅的骨架已经被警方挖走了。墙上那个洞还在,用警戒线封着,像个伤口没缝。
陈渡把警戒线扯下来,找了块硬纸板糊上。
糊完他就躺下了。
不是心大。
是困了。
搬家公司的活儿明早还有一趟,不睡没力气。
他刚闭上眼,墙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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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
笃笃。
笃。
陈渡睁开眼。
不是隔壁的动静。
就是他床头这面墙。
笃笃。
笃。
笃笃笃。
有规律。
陈渡侧过身,把耳朵贴墙上。
笃。
笃笃。
笃。
笃笃笃。
停了。
又响。
来来回回就这个节奏。
陈渡听了一会儿,坐起来,拿手机搜了“摩斯密码对照表”。
笃是短,笃笃笃是长。
他对着墙上的声音一个一个记。
三短。
三长。
三短。
SOS。
国际求救信号。
陈渡放下手机。
“你一个死了八年的,跟我发SOS?”
墙那头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这次节奏不一样。
陈渡重新拿笔,对着表一个一个翻译。
笃笃笃,笃,笃,笃笃。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笃笃笃,笃笃,笃笃。
他写下来。
第一个字:我。
第二个字:还。
第三个字:没。
第四个字:死。
“我还没死”。
陈渡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半天。
他把笔搁下,对着墙说。
“宋小梅。”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玩笑很好笑。”
墙里传来一声笑。
很短。
像被人捂住嘴笑的那种。
女人才会这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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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
这人姓查,叫查良,在殡仪馆干入殓师。陈渡跟他在搬家公司认识的,后来查良嫌搬家太累,去殡仪馆了,说那边清静。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两点四十。”
“你知道就好。”
“我问你个事。”
查良那边传来翻身的动静。
“说。”
“尸体会不会发电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你说的电报,是比喻还是真的发电报?”
“真的。”
“摩斯密码那种?”
“对。”
查良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搬走了吗。”
“搬到新地方了。”
“又遇到东西了?”
“算是。”
查良叹了口气。
“陈渡,你知道我们殡仪馆现在缺人不。”
“不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个月就问过我。”
查良不说话了。
“我问你尸体能不能发电报。”陈渡说。
“理论上不能。”
“实际上呢?”
查良又沉默了一会儿。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师父,就是带我的那个老头,干了一辈子入殓。他跟我说过,有些死人,死不干净。”
“什么叫死不干净?”
“就是人死了,但是还有事没办完。嘴巴没闭上,眼睛没合上那种。这种尸体放久了,有时候会动。”
“怎么动?”
“不是爬起来那种动。是局部。手指头动一下,眼皮跳一下。我师父说那是神经残留反应。但有一次——”
查良压低了声音。
“有一次他给一个淹死的女人换衣服。那女人都泡了好几天了,按理说不可能有任何反应。结果他刚碰到她嘴唇,那女人的嘴张开了。跟他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你没给我穿鞋。’”
陈渡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我师父检查了一下,确实没给她穿鞋。按规矩,死人入殓必须穿鞋的。他补上了,那女的嘴就合上了。”
陈渡把手机换了个手。
“你觉得我这墙里的,是死不干净的?”
“你墙里那个死了多久?”
“八年。”
“那说不通。八年,就算是死不干净也该烂干净了。”
陈渡看了一眼墙上糊的纸板。
“但她说她没死。”
电话那头查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陈渡。”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真的没死。”
“骨头都挖出来了。”
“那是谁的骨头你知道吗?”
陈渡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去做个DNA。”查良说,“跟宋小梅的亲属比对一下。如果不是她的骨头——那就证明她说的是真的,她还活着。”
“骨头在警察那边。”
“那你就去问警察。你找到的骨头,你有权利知道结果。”
陈渡挂了电话。
墙里没动静了。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没走。
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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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渡去了派出所。
接待他的是昨天出警的小警察,姓刘,看着刚毕业没两年。
陈渡把来意说了。
刘警察挠挠头。
“DNA比对没这么快,得送到市局去。最快也得一周。”
“她有没有亲属?”
“档案里写她有个妹妹,嫁到外地了。我们联系过,那边说会尽快过来。”
“妹妹叫什么?”
刘警察翻了一下档案。
“宋小雨。”
“有电话吗?”
刘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号码抄给了陈渡。
“你打可以,别说是我给的。”
陈渡走到派出所门口,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七声,接了。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
听着挺年轻。
“你是宋小雨?”
“你是?”
“我叫陈渡。我找到了你姐。”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姐,宋小梅。”
还是没声音。
陈渡以为信号不好。
“喂?”
“你打错了。”
电话挂了。
陈渡再打,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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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搬家公司的活干完,陈渡回来的时候,发现楼下围了一群人。
还有两辆警车。
他挤进去。
刘警察看见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刘警察把他拉到一边。
“马房东死了。”
陈渡愣了一下。
“怎么死的?”
“看守所里。早上送饭的时候发现她靠在墙上,嘴里塞满了水泥。”
“水泥?”
刘警察点头。
“跟她当初砌墙用的水泥一样。另外两个也死了。三个人,一模一样。”
陈渡没说话。
“最奇怪的是这个。”刘警察拿手机给他看照片。
照片上是马房东的嘴。
嘴巴张着,里面灌满了水泥,但嘴唇上面有字。
是用指甲刻的。
两个字。
“救我”。
陈渡把手机还给刘警察。
“她当时被送进去的时候,不是说宋小梅失踪跟她没关系吗?”
“对。”
“那谁在害她?”
刘警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说,是你屋里墙里的那个。”
陈渡回到屋里。
纸板还在。
他走过去,把纸板掀开。
墙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空的。
宋小梅的骨架被挖走之后,只剩一个空墙洞。
但墙洞底部有东西。
陈渡伸手进去,摸到一张纸。
他拿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女人。
一个他认识。
是墙上那张脸。
宋小梅。
另一个不认识。
但是看着眼熟。
陈渡想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
“我和小雨。2004年。”
陈渡仔细看那个不认识的。
年轻。
跟宋小梅长得像。
但是更白。
嘴角有一颗痣。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人就是刚才电话里那个声音。
宋小雨。
宋小梅的妹妹。
但是照片上的宋小雨跟宋小梅站在一起,手挽着手。
陈渡忽然想起来,刚才查良问他的那句话。
“那是谁的骨头你知道吗?”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宋小雨的号码。
这回通了。
宋小雨在那边没说话。
陈渡先开了口。
“我在你姐的照片上看到你了。”
“你们长得真像。”
“像到我分不清,墙里那个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
很轻。
“你不用来找我。”宋小雨终于说话了。
“因为我姐的事,不是我干的。”
“那你为什么关机。”
“因为害怕。”
“怕什么?”
宋小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把手机拿开了。
“怕墙里那个。”
“不是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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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断了。
陈渡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墙里。
是门口。
他转过身。
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碎花裙子。
跟照片上宋小梅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低着头。
陈渡走过去,把门拉开。
楼道里没人。
但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双鞋。
女式皮鞋。
灰很大。
像是从土里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