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归零的信号线。安静了很久。控制台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窝里的阴影拉得很深。那些平直线还在屏幕上亮着,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培养舱,每一个培养舱里都曾经悬浮着一个不同年龄段的她。现在它们全归零了,像一页被翻过去的乐谱,所有的音符同时收声,只剩下倒计时还在跳动。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圆柱形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那些被熄灭的版本——她们有没有自我意识。能不能感觉到疼。”
林知意还站在控制台前。她的右手刚从确认键上移开,手指还保持着按键时的弧度,悬在半空中。她听到这个问题时手停住了,然后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是的。”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很稳,“每个版本被唤醒时,都会同步激活基础意识模块。不是完整的意识——没有记忆,没有语言,没有自我认知。但能感知冷热和疼痛,能识别熟悉的声音。有些声音是在培养液里通过骨传导反复播放的,我的声音,你的声音,顾世安的,还有一些是自然界的——雨声、海浪、树林里的鸟鸣。长期暴露在音频刺激下的版本脑电波会出现与清醒人类高度相似的纺锤波和K复合波,她们甚至能在休眠状态下做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控制台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数字无声地变换,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所以自毁程序的底层伦理协议要求必须由我自己来按确认键。不是任何外部操作者,不是运营总监,不是顾世安,不是你——必须是我。因为我是在结束自己的基因副本,而不是基因携带者之外的任何人的。只有我有权做这个决定。也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自己在结束谁的生命。”
她的右手放在控制台边缘,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后悔——她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抖。是因为每一个被确认的熄灭指令都要穿过她体内那套微电极阵列,实时回传一段极短的神经反馈信号。她能感觉到每一个培养舱在关闭前最后几秒的基础意识活动——不是痛觉,是某种比痛觉更轻也更重的东西。像是从一场还没做完的梦里被轻轻拍醒,然后永远睡去。她能感觉到所有这些同时发生,叠加在一起。
宋明哲看着她放在控制台上的手。那只手刚才还稳稳地按下了最后几个确认键,现在却在发抖。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把那些发抖的指尖收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凉得像刚从培养液里捞出来,他的掌心是热的。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控制台上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动,但此刻这个房间里唯一还在响的声音是他们两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