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赐览。见字如面。今夜于案头得君手书,读至山间云起处,竟不觉痴坐了半晌。窗外天光尚熹微,想君此刻或犹在梦中。
君言水穷之处,不须强寻出路。此言甚慰我心。妾尝夜起,推窗见庭院深深,四角檐角将天割成一方小块。彼时心绪,常如笼中之鸟,虽不见栏,自觉拘厄。然今夜读君‘心若开阔,斗室亦可见云天’句,忽有所悟。妾与君同处此宅,同仰此天。君白日所见之云,入夜后并非消散,只是隐入夜色,化为露,化为霜,化为妾窗棂上一缕月色。云从不在白昼独占,它借夜气凝形,又借日光灿烂,从未离去,只是变了样子。如此想来,妾与君,亦同此理耶?
承蒙惦记砚池之事。那方旧砚,妾用素绢垫了砚底,倒也能勉强应付。今见君将赐新砚,不敢辞——只是,未知君偏爱端石之温润,抑歙石之坚劲?妾私心盼与君同用一方砚,如与君共此一案。
起至廊下,果见炭已备妥。今夜当取三五枚,围炉煮一壶老茶。残火不熄,便不必留字了。君见灰中有余烬,妾知;妾见壶中有余温,君知。这方寸之间的冷与暖,何必言明?
今日理箧中旧物,见去岁君所著《漕议十策》草稿。墨迹潦草处,想是日间与人争辩时所留;涂改再三处,又似深夜独坐时反复推敲。妾不识盐铁漕运为何物,然见满纸心血的痕迹,竟觉比任何锦绣文章都好看。于是斗胆分类而列,用靛蓝布面装成一函,置于书架左首第二格。君白日案牍劳形,妾不能分劳,然可为君理此旧纸。他日若需寻某年某月旧稿,妾或可代为翻检。
夜已深,烛泪将尽。依君所嘱,不熬夜,不劳针线。今夜月色清透,院中老桂虽已无花,枯枝映月的影子,倒比满树繁花时更有几分风骨。想那王摩诘——‘坐看云起’四字,妙在一个‘坐’字。不追赶,不寻觅,只是坐着,云自来。妾今宵亦当学此坐意,不追赶天明,亦不寻觅君颜,只在烛下读君数行字,便如共君同看一场云起。
天色将明。搁笔前只问一句:君既见山间云起,可曾见云下山中,还有一条未竟春溪?若有,君且徐徐行去,不必急于寻着出口。
——夜织人 拜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