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培养舱的灯光率先熄灭。不是突然断电,是自毁程序按预设顺序逐一切断供电——照明系统先灭,然后是营养液循环泵,一个接一个停下来,像某种安静的仪式。透明的培养液从底部排液管流出,水位线缓慢下降。监控画面里,那些胚胎版本的她还蜷缩在羊膜般的透明膜囊里,脐带随着最后一点营养液的流动轻轻摆动。她从未睁开眼睛,也永远不会再有机会睁开。
第二排开始熄灭。幼童版本,几岁左右,头发长到肩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有个舱体里的她把左手放在舱壁内侧,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齐——白昼的自动护理系统在培养液里加入了角质软化剂,定期剥离多余的角蛋白,她的指甲永远维持在刚好的长度,不需要任何人帮她修剪。此刻那只小手贴在玻璃上,掌心朝外,像是隔着玻璃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落下的击掌。营养液从她脚底开始退去,退过膝盖,退过肩膀,退过头顶。系统发出熄灭完成的确认音,机械,平静。
第三排开始熄灭。少女版本,和他从废弃配电房里背出来时一样的年纪。睫毛在营养液里开始微微颤动,像在做一个不安的梦,眼皮底下的眼球快速转动。她大概正梦到某种从未见过的光。
林知意在控制台前,右手还按在生物识别面板上,左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在这排培养舱熄灭时对着屏幕轻声说了句话。声音太轻,轻到站在她身后的宋明哲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但她的口型在说——对不起。不是对任何具体的人,不是对科学家,不是对他,不是对运营总监。是对着屏幕里那个睫毛微微颤动的少女,对着她肩膀上还单薄的锁骨,对着她从未有机会在真实的阳光下晒过的皮肤。她们被造出来,作为备份,作为载体,作为整个庞大计划中可以被牺牲的冗余部件。从未被问过是否愿意出生,此刻也不会被问是否愿意离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从培养舱里赤脚走出来时脚底碰到冰凉防静电地板的触感,想起那个被强制唤醒的少女缩在配电房里裹着他的外套瑟瑟发抖的眼神。每一个被提前终止的版本,都是另一个她没有机会活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