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念信的时候,苏怀瑾一边理着头发一边听着。她两手托着步摇,小心地插入高耸的云髻正中。手一松,珠串便轻轻晃荡起来,在烛光下甩出细碎的光斑。
待蝶念完,苏怀瑾才愣愣地自顾自开口,声音比方才念信时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味某个只有她自己能品出的余韵:“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说着自顾自起身,回过身来。
这一眼。
远山眉经青雀头黛描过,眉梢收得干净。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瞳仁黑亮如沉水墨玉。鼻梁挺直,唇因方才咬过,胭脂半匀,上薄下丰,分外鲜妍。云髻高耸,步摇与耳铛轻轻晃着。面前这人,整体就是一副漂亮大方的女子形象,和白天的苏怀瑾判若两人。
苏怀瑾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几分了然:“小姑娘这般愣神,倒是与那些痴汉无异了。既是带了饭菜,不妨一起吃了去。”说着示意蝶打开食盒。
蝶回过神来,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一一取出放在桌上,但指尖碰到碗碟边缘时不自觉地顿了一顿——这种失态,在她身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苏怀瑾在她对面款款坐下,将裙摆往一侧拢了拢,姿态从容而舒展,与白日里那个正襟危坐的少年截然不同。她拿起筷子,却没有急着夹菜,而是毫不掩饰地打量了蝶一眼,眼中带着一种坦率的、不加遮掩的赞赏:“方才姑娘倒是读得绘声绘色,也让我比平时更痴了几分呢。”
“你们经常互相写信吗?”蝶抬起头,目光与苏怀瑾的目光在烛火中相触。
苏怀瑾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杯沿在她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当然,当然。我与苏君三年前便认识了,一见如故,久而久之便成了知心朋友。”
她说这话时语气是轻快的、自然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邻里之间串了个门,书友之间换了一本书。可那双被烛火映得发亮的眼睛里,却分明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她并不打算在这顿饭的闲聊中轻易交付的东西。
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她没有追问,只是将这句话连同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疑问一起咽了下去。
“不过那句‘阶前积叶无人扫’,是什么意思?点我呢?”蝶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半开玩笑的追究。
苏怀瑾笑了笑,摆摆手,步摇在鬓边轻轻晃荡:“小妹妹别生气。苏君向来这般细腻,别看他温文尔雅、才华横溢,那骨子里却是有几分敏感的。他那番话,定多是想衬其心境,而非归罪于谁。”
蝶点了点头,将这句解释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怀瑾:“原来如此。那苏……姐姐你呢?”
苏怀瑾一愣。那一愣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蝶捕捉到了——她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极细微的一瞬,杯沿在唇边悬了片刻,才被轻轻放回桌面。
“我?”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在问自己的迟疑,“除了苏君,几乎很少人问我这个问题。”
蝶当然知道为什么,但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苏怀瑾看着她这副什么也不追问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她拿起筷子给蝶夹菜,动作自然而体贴,像是在照顾一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妹妹:“好吃的话,多吃点。此等佳肴可不能浪费了。奈何每每送来的饭食都是这般丰盛,我再怎么吃也吃不完。看见那些饭菜被扔掉,都觉得心疼唏嘘,总觉得自己似乎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姐妹们。”
蝶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夹过来的胭脂鹅脯,沉默了许久。她抬起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失去重要的人,所以想在行为举止上对得起他们的重量。这种感觉,我懂。”
苏怀瑾眼前一亮。那亮光不是烛火的反射,而是某种从内心深处被点亮之后缓缓漫上来的光。她看着蝶,像是在看一个意外捡到的宝贝,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暖意:“想不到妹妹能理解妾身这般心境,还真是让妾身只觉身上多了一份暖意。”
“我也一样。”蝶说。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不会骗人。
“如此甚好。”苏怀瑾站起身,将衣袖往上拢了拢,露出两截纤细的手腕。看了蝶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做某件事的伙伴,“既然苏君说阶前积叶无人扫,那妾身今夜便将这积叶统统扫去。妹妹可否愿意陪姐姐一起?”
“不在话下。”蝶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苏怀瑾又给她夹了好几筷子的菜,将她的碗堆得像座小山:“多吃点,多吃点。”
蝶倒也不客气——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管了,就是吃。她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却还是礼貌性地抬起头,含含糊糊地问了句:“姐姐不吃?”
苏怀瑾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杯沿的热气,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是纵容还是自嘲的温柔:“姐姐不饿。倒是妹妹多吃点,别饿着——保不齐那帮厮又要把你怎么样呢。”
蝶的筷子在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像是只当听了一句“多吃点菜”之类的寻常叮咛。
饭后,苏怀瑾带着蝶来到院子里清扫积叶。夜风裹着早春的寒意从高墙上方灌进来,吹得院角那几丛竹子簌簌作响。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剩一层淡淡的银辉铺在青砖上。
苏怀瑾站在院子中央,握着一柄竹帚,微微弯下腰。帚尖划过青砖,带着落叶向前走。她不似寻常仆妇那般卖力挥扫——力道很轻,像在纸上拖笔,三五片叶子跟着帚尖聚到一处,她才稍稍用力,将它们拢进左手提着的竹篓里。有几片粘在地上不肯走的,她便弯腰去捡。指甲染过凤仙花汁,淡橙色的指尖捏住焦黄的叶梗,轻轻一扯,再往篓中一丢。她不看天,不看人,只盯着脚下的砖缝、叶子、尘土。丹凤眼里没有旁的东西。
而蝶则完全相反。她握着另一柄竹帚,哗啦哗啦地扫着,像是在用刀开路。枯叶被她卷飞到半空中,翻着跟头,在她身周舞成一片旋转的枯黄。
她扫得兴起,连苏怀瑾刚刚扫好的那一小堆落叶也被一同卷起,裹挟着她的力道重新散落一地,方才整齐的院子又变得满地狼藉。蝶扫到一半才意识到这一点,动作忽然僵住,转过头去看苏怀瑾,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窘迫。
苏怀瑾却不见半点皱眉。反而用略带宠溺的眼神看着蝶,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无奈,倒像是在看一只闯了祸却浑然不觉的小猫。待那片被蝶扬起的飞叶重新落定,她又弯下腰,耐心地将那些落叶重新扫拢,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一通事倍功半的忙活以后,院子终于勉强恢复了整洁。苏怀瑾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休息,将扫帚靠在一旁的桂树树干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蝶站在她身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应该没有添麻烦吧?”
苏怀瑾仰头看她,月光恰好从云隙间漏下来,将她那张精致而柔和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她笑了笑,声音温润而笃定,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妹妹何出此言?若是放在平时,姐姐一个人清扫,才是真正的寂寥。如今有妹妹相伴,姐姐虽是忙些,可此间欢乐,却不是多少清闲换得来的。”
“姐姐真是温柔。”蝶嬉皮笑脸地接了句,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随口夸一句今晚的月色不错。
自从哥哥昏死,自己从来没有感受到善意。背叛与算计倒是感受到不少,甚至连安平生都——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掐断了。
如今这份真诚的宽容与善意摆在眼前,自己根本没有办法不将其视为朋友。
苏怀瑾没有注意到她这短暂的失神,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妹妹不嫌弃就好。”
蝶用力点了点头。夜风又起,吹得院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苏怀瑾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方正正的夜空。云层正在缓缓移开,露出一小片深蓝,和几颗散落其间的星子。她望着那片天,像是望了很久,又像是只望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唯一的听众分享一个刚刚想到的念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是苏公子的信。”蝶接道。
苏怀瑾点点头,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蝶。烛光从身后的窗棂漏出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妹妹觉得,这云是为白日独占的吗?”
蝶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觉得不是。”
“哦?”苏怀瑾歪了歪头,耳铛在月色下轻轻一闪,“妹妹可有见解?”
“云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只不过白天我们能看到,晚上我们看不到罢了。”蝶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苏怀瑾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看着指甲上那几抹凤仙花汁染出的淡橙色。然后她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比方才更亮了,亮得柔和而坚定,像是被蝶那句话点亮了一盏灯:“妹妹所言极是。那么——姐姐有一个问题。”
“姐姐请说。”
苏怀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认真,还有一点点不太确定的不安,像是要问一个很重要、却又怕对方觉得矫情的问题:“那姐姐现在,算不算坐看云起呢?”
蝶坚定地回答,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笃定:“怎么不算?姐姐现在就是在看云。”
苏怀瑾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白日的得体与克制,也不是方才那种带着几分揶揄的从容。那是一个真正安心的、被理解之后才会浮现的笑容。“今夜有妹妹这般相伴,姐姐倒是觉得心踏实了不少。”
这时一阵寒风从墙头灌入,吹得窗棂上糊的绵纸簌簌作响,也吹得苏怀瑾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站起身,将肩上的披风拢紧了些,朝蝶伸出手:“走吧,妹妹。回屋烧些炭,暖和暖和。”
蝶点点头,麻利地去取了银丝炭来,在屋中的炭盆里生起一炉暖火。炭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墙壁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寒气被一点一点驱散,屋子渐渐暖和起来。
苏怀瑾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墨。烛火将她执笔的姿势映得格外清晰——握笔的力道不重,手腕悬空,指尖微微用力,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安静而专注的氛围中。蝶站在一旁,看着她在砚台上匀了匀墨,开口问道:“姐姐这是要回信吗?”
苏怀瑾点点头,笔尖已在纸面上落下第一个字。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却带着一种被问到了正想做的事的愉快:“没错。妹妹可以一齐出谋划策。毕竟姐姐此刻心中所感,亦是妹妹的一份功劳。”
她开始写。蝶站在她身后,跟着她的笔尖一字一字地默念,偶尔忍不住念出声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配合苏怀瑾的书写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