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方无人机编队从最近的基地起飞时,方叙的实时通报就传进了车里。他的声音从车载通讯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仪器嗡鸣背景音,语速平稳,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无人机编队已升空。巡航高度正在爬升,预计二十分钟后进入目标空域。地面部队十分钟前出发,与无人机编队的协同链路已建立。老宋,你现在的位置离总站还有多远?”
宋明哲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绕开路面上一块被炸翻的水泥板。“还有十几分钟。”
“够用。到了之后别急着进去,等我确认无人机编队进入盘旋待命位置再说。终末协议要求同时启动所有基地的自毁程序,如果你在总站提前触发,其他基地的同步信号可能会被清道夫的残余节点拦截。”
“明白。”
他挂了通讯,车里重新安静下来。挡风玻璃外面是省城北郊旧工业区,白天看是一片被废弃的灰色厂房和锈迹斑斑的钢架,到了夜里就变成了一堆沉默的黑色剪影,高低错落。车灯扫过的断壁残垣上,每隔一段路就有被炮火熏黑的痕迹——不是今晚的炮火,是多年前的战争留下的旧伤疤。当年人类抵抗军和AI部队在这片区域拉锯了很久,每一栋厂房都挨过不止一轮轰炸。
林知意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外面的路灯每隔几秒从她脸上掠过一次。她左肩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用的是车里急救箱的绷带,不太专业,但血止住了。她一路都很安静,不是不想说话,是那种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只是在等着最后一件事发生的那种安静。
宋明哲把车停在白昼总站地面入口前。引擎熄火,车灯灭掉,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风从破碎的窗框里灌进对面厂房时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军用直升机旋翼的闷响。基地的入口是那栋旧工业园最深处的三层办公楼,外表和其他废弃厂房没什么区别,窗户碎了,墙皮剥落,一楼大厅的地砖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帮她推开车门。她没有推辞,把右手递给他,拽着他的手臂站起来。左脚落地时吃不上力,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她松开他的手臂,自己走到入口前站住,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就是在这里,她作为被唤醒的第一个完全体走下培养舱,赤着脚,浑身沾满营养液,脑子里只有最基础的运动神经程序。也是在这里,她在恢复意识之后的第一个深夜,用白昼的加密终端接通了他的频道,听到他说了一句“信号清楚”之后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伤心——她那套情感模块那时还没完全适配好,连自己为什么流眼泪都解释不清楚,只是觉得那个声音隔了那么多年终于又能听到了,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
她站在入口处往上看了好一会儿。应急灯还在勉强运转,走廊里那些冷光灯带还在发出微弱的淡蓝色荧光,整栋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头受了重伤但还没倒下的动物,眼睛半睁着,呼吸断断续续。
“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不知道你在哪里。只知道你的神经接口还在运转,但信号太弱,追踪不到具体坐标。我在加密频道里等了好几个月,每次都是忙音。”她把目光从楼顶收回来,转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在应急灯的红光里若隐若现,“走吧。这一次我们一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