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这个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被他咽回去了。不是不想问,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现在知道了——当年实验室爆炸,不是因为实验失误,不是构陷者制造的意外。是你自己的决定。”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实验结论,“科学家的本体意识在多年共生中已经逐渐被免疫抑制剂的长期副作用侵蚀。环孢素A和他克莫司的复方制剂,长期给药会导致肾毒性、神经毒性和代谢紊乱。你自己在笔记本里记录过——每次注射之后体温波动幅度在加大,血压基线持续上移,神经元凋亡标记物逐年递增。你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耳机里很安静。加密频道的信号灯有规律地闪烁着,绿色的光点在他眼角余光里一跳一跳。
“你在笔记本里写给她的话不是告别,”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是交接。‘我不在了之后,这些记录会替我继续活着’——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她的。你把所有未完成的修正标记、所有还在运转中的培养皿编号、所有需要继续维护的神经接口参数,都列在那句话后面。像一份工作移交清单。”
他说完这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办公室角落里那台打印机安静地待着,电源灯亮着,很久没吐出一张纸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不是虚弱,是那种一个人把压在心上太久的东西终于搬到太阳底下之后,松了一口气的低。
“她在爆炸前把整个神经系统的控制权交给了我。不是被夺走,不是被覆盖,是她主动让渡的。她把我叫到神经接口的控制界面——那里她从来没让我进去过。我们俩在里面待了很久。她把控制权限的密钥一个一个地移交,每个都问我准备好没有。我说准备好了。其实我没有。她说我比你更懂得怎么活下去。”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拍,很短,像是呼吸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然后她把最后一段清醒的时间让渡给我。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她的意识就开始解构了——不是崩溃,是解构,一层一层地把自己拆开,拆成最细小的神经信号,然后全部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