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的喜气还没散尽,水寨里就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
先是分银子的时候。按规矩,每次劫掠和护航的进账,三成归陈五,两成归头领们,五成按人头分给弟兄。这次护航的钱,加上朱阿财的货也卖了不少钱,但摊到每个人头上,却比预想的少了一大截。
“就这点?”一个老海盗掂着手里的碎银子,脸沉下来。
“不是说这次大捷吗?怎么才分这么点?”
旁边有人低声说:“船队扩了,十几条船和人员要吃要喝要养,分到咱们手里的自然少了。”
“扩船扩船,扩了船咱们分到手的反而少了,那扩它干什么?”
蛤蟆青坐在码头上,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有开口,但他手底下的人替他开口了。
“大出海欠了外面一大笔银子。”一个瘦猴似的小头目凑到人群里,压低声音,“买船的钱,买炮的钱,都是从外面借的。利息还不低。咱们分到手的银子,怕是连利息都不够还。”
这话像一把盐撒进了油锅。海盗们炸了。
“怪不得分到手的银子越来越少。”
“咱们提着脑袋干这行,图什么?不就图个银子吗?银子分不到,谁还替他卖命?”
蛤蟆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走了。他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第二件事出在半夜。
看守朱阿财的两个海盗喝了酒,被人发现醉倒在棚子里。朱阿财不见了。码头上少了一条小船。
消息报到陈五那里,陈五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碗,看了李老货一眼。
“能出这种事?”
“我在查。”李老货说。
陈五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陈五把所有人都叫到石头房子前的空地上。十几个小头目站成两排,蛤蟆青站在前排,林风站在后面,李老货站在陈五身侧。
陈五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众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水寨欠了银子,你们分到手的银子少了,有人心里不痛快。”
没人说话。
“那点欠账算什么?”陈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要的是,一个海上帝国。到那时候,你们每个人分到的银子,不是几两几十两,是几百两、几千两。”
有人眼睛亮了,但更多的人面无表情。蛤蟆青往前走了一步。
“大出海,海上帝国的事以后再说。弟兄们想知道的是,欠账什么时候能还清?我们的分红什么时候能跟以前一样?莫怪我们目光浅,先解决眼前的事。”
几个小头目跟着点头,有人低声附和。
李老货站在陈五身后,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
陈五的目光从蛤蟆青脸上扫过去,落在林风身上。
“你的意见呢?”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那本书。那本父亲留给他的书。书上画着航线,标注着港口,写着货物的价格。
他抬起头。
“从月港到马尼拉,从月港到旧港。”他说,“这两条航线,是海上最赚钱的路。西班牙人的白银从美洲运到马尼拉,换走我们的丝绸和瓷器。香料从旧港运到欧洲,利润翻三倍。以前咱们船少,炮差,只能在这两条线上捡漏。现在咱们有十几条船,有二十门最新的大炮,谁还能拦住咱们?”
他顿了顿。
“只要控制住这两条航线,一年之内,欠账连本带利,全还清。以后的分红,会比以前翻几倍。”
空地上一片安静。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头在算,有人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翻几倍?”那个老海盗问。
“至少翻三倍。”林风说,“不信算算账。从月港到马尼拉,商船一趟的利润是多少?从马尼拉回来,一趟的利润是多少?我们控制住航线,光是商船的份子钱就够还本付息,其他的利润分到大家手里不止三倍。”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议论声,议论声渐渐变成了笑声。
蛤蟆青站在前排,脸上的疤拧成一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围的人都在笑,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五站在台阶上,看着林风,嘴角慢慢翘起来。
“都听见了?”他说,“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人群散了。林风正要走,陈五叫住了他。
“你留下。”
石头房子里,陈五坐在矮桌后面,林风站在他面前。李老货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欠账的事,是谁传出去的?”陈五盯着林风问。
“我可没告诉任何人。”林风赶紧撇清自己。
“知道欠账的只有几个头领。”陈五说。
林风和李老货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算了。”陈五说,“朱阿财的事,也是蹊跷。跑了就跑了,不用管他。”
李老货问:“大出海,这事不查了?”
陈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风注意到,李老货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不查了。”陈五说。
林风愣住了。“大出海——”
陈五看着他。“水寨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十几条船,几百号人,需要头领。杀了谁,底下的人心就散了。赶走谁,那就是把弟兄往朱阿财那边推。”
林风不说话了。
陈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群白鹅在空地上踱步。
“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不能知道。”他转过身,看着林风,“知道了,就要办。办了,就要乱。乱了,就输了。”
他看了一眼李老货。李老货低着头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五走回来,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回去吧。”
林风走出石头房子,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夕阳。
麦有金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陈五有什么打算?”
“大出海不让查泄密欠账的事和放走朱阿财的事。”
麦有金没说话。
“大家都以为是蛤蟆青干的。”林风说。
麦有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陈五看李老货的那一眼。李老货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麦有金没再问。
林风看着海面,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海面从金红变成暗蓝。
他转身朝木棚走去。
麦有金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自己来东亚的第一天。那是十年前,他站在马尼拉的码头上,看着满街的华人、西班牙人、土著,听着完全听不懂的话,心里想着:上帝啊,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十年了,他还没找到答案。
麦有金转过身,朝木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