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的府邸在城东。
高墙深院,门口两盏灯笼泛着惨白的光,像两只死人的眼睛,在夜风中一摇一晃。我和黛玉蹲在街角的阴影里,观察了整整一刻钟。
“林妹妹,”我压低声音,“咱们能不能……从长计议?”
“不能。”她头也不回。
“那能不能……走正门?”
她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正门有侍卫。”
“我知道,但……”
“走。”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烟,飘上了墙顶。动作轻巧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上去的,连衣角都没发出声响。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蹲在墙头上,低头看着我,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猫。
我在下面蹦了三下。
没够着。
又蹦了两下。
还是没够着。
黛玉叹了口气,甩下一根飘带。那飘带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精准地缠住了我的腰。她手腕一抖,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腾空而起,重重落在墙顶上。
“宝哥哥,”她蹲在墙头上,低头看着下面的院子,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该减肥了。”
“我……”
“至少二十斤。”
“……”
我决定不争辩。因为她说的可能是实话。
我蹲在墙头,往下一看——腿更软了。这墙至少有丈许高,掉下去非死即残。院子里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林妹妹,”我抓住她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咱们怎么下去?”
“跳。”
“跳?”
她没等我反应。她甚至没有提醒我。她只是伸出脚,在我屁股上轻轻一踹……
我腾空而起,又重重落下。“砰”的一声,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屁股疼得像裂成了八瓣。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屁股,发现院子里静得诡异。
没有巡逻的侍卫。没有打更的下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不对劲。”黛玉落在我身边,落地无声,像一片真正的叶子,“太安静了。”
“可能……都睡了?”
“贾雨村是朝廷红人,手握兵权,府上不可能没有高手。”她握紧腰间的软剑“还泪”,目光扫视四周,“有诈。”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塌陷。
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失重的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玄铁笼子从四面升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咔哒”一声锁死。我重重摔在笼子底部,屁股再次受创,疼得我眼冒金星。
“林妹妹!”
她也掉下来了。但她在半空中就做出了反应——软剑“还泪”出鞘,剑身划出一道弧线,斩向玄铁栏杆。
火花四溅。
铁栏纹丝不动。
她落地,脸色变了。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玄铁,”她的声音低沉,像喉咙里压着一块石头,“专门克制我的内力。”
笼子底部开始渗出绿色的烟雾。那烟雾从地板缝隙里涌出来,像一条条绿色的蛇,在地面上蔓延、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桂花,又像杏仁,闻起来莫名地……好闻?
我吸了一口。头晕目眩,但脑子变得很轻,像飘在云端。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知道自己在危险中,但就是紧张不起来。
“毒气!”黛玉捂住口鼻,“闭气!”
我拼命闭气。但肺像要炸开,胸口烧得慌。我憋了大概十秒,终于忍不住大口喘气——又吸进一口毒雾。眼前开始模糊,天旋地转。我看见黛玉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紫,她也在强撑,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林姑娘。”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声音很温和,像老师在叫学生的名字,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
我抬头。
贾雨村站在陷阱边缘。一身官服,头戴乌纱,背对着月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我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他在笑。那笑容像面具,像画上去的,像所有虚伪的东西。
“您这样,老师非常不满意啊。”
他蹲下来,看着笼子里的我们。那眼神像在看两只掉进陷阱的老鼠,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怜悯,和一丝猫捉老鼠的满足感。
“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对不对?你要知道,”他顿了顿,“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是我教你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如海教了我三年。”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像剑出鞘的那一瞬间,“我教他‘学生’两个字怎么写。他教我剑法、内功、权谋。我们……算是互相成就。”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修长,保养得很好——一双读书人的手,也是一双杀人的手。
“他死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我就在旁边。他问我:‘雨村,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黛玉。
“我说:‘老师,因为您挡了我的路。’”
黛玉的手在抖。软剑“还泪”在玄铁笼子里发出悲鸣——那是一种极其尖锐、极其细微的声音,像金属在哭泣。剑身微微颤动,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您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贾雨村从袖子里掏出个瓷瓶,在指尖转了一圈。那瓷瓶很小,通体雪白,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死前,还把盐铁令的位置告诉了我。”
他停了一下。
“他说:‘别伤害黛玉。’”
那一瞬间,我看见黛玉的眼睛彻底变成了红色。
像血,像火,像地狱的颜色。
“林妹妹——”我想伸手拉住她,但我的手软得像面条,根本抬不起来。
贾雨村直起身,举起那个瓷瓶。月光照在瓷瓶上,我清楚地看见瓶身上刻着三个小字:“化骨散”。
“这是‘化骨散’,”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道菜,“三息之内,你们会变成两滩水。很干净,很彻底。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来过。”
他拔掉瓶塞。
绿色的烟雾更浓了,像潮水一样从瓶口涌出来。那股甜腻的香气变得更重,重到让人反胃。我拼命闭气,但肺像要炸开,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眼前开始发黑。
我看见黛玉靠在玄铁栏杆上,软剑“还泪”垂在地上,剑身上的红光已经熄灭,像一条死去的蛇。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林妹妹……”我伸手去拉她,但手软得像棉花,根本够不到。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已经接受了所有的结局。
“宝哥哥,”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对不起……连累你了……”
“不……”我想说话,但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意识模糊。
眼前发黑。
像在沉入一片黑色的海洋,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我的口鼻,淹没我的头顶。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黛玉靠在栏杆上,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轻。
像告别。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彻底吞噬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北静王驾到!”
那声音像雷,像刀,像所有能劈开黑暗的东西。它穿透了毒雾,穿透了黑夜,穿透了我即将关闭的意识,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
......
等我们醒来发现已经在静王府了。
府里,雕花木床,锦缎被子,空气里熏着淡淡的檀香。我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怀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那是我出门前从桌上顺的,一直攥在手心里,已经被攥成了碎末。
黛玉靠在旁边的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醒了?”她没有看我,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这时候门开了。北静王走进来,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两碗药。他把药碗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宝兄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贾雨村府上到处都是机关,你们闯进去就是送死。你要报仇,得用脑子啊。”
我低下头,无言以对。
“怎么不早说?”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早说?”北静王挑眉,“都跟你们说了,喝个酒,我慢慢跟你们道来。你们呢?半夜翻墙,自投罗网。”
他停了一下。
“宝兄弟,你翻墙的样子,本王的手下都看见了。说是……说是像只肥鹌鹑扑棱翅膀。”
我脸一黑。黛玉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下。
“记住了,”北静王站起来,“活下去。别再做傻事。尤其是……别半夜翻墙了。宝兄弟那姿势,本王看了做噩梦。”
他转身离开。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门槛上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转头看黛玉。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她端着手里的茶,茶水已经凉了,但她一口没喝,只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妹妹,”我轻声说,“下次——”
“没有下次了。”她打断我,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杀人的红光,而是一种更清澈、更坚定的光。
“下次,”她说,“我不会再掉进陷阱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