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不是一瞬间完成的。
它不是像开关一样,啪的一下,开了,完了,结束了。同步是一个过程。一个缓慢的、不可逆的、每天都在推进的过程。
像沙漠里的风,不声不响地吹,你感觉不到它在吹,但沙子在你脚下一点一点地移动。等你回头看的时候,你走过的脚印已经被抹平了。
你从哪里来,已经看不清了。
林晚在同步。
第一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他做了一个梦,但醒来之后梦的内容就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感觉,一种很浓很浓的悲伤,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汤,稠得化不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胖虎趴在他胸口,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运转。
林晚摸了摸胖虎的头。“我梦到它们了,”他说。声音沙哑,带着鼻音。“梦到它们在星空中走。走了很久很久。没有脚,没有路,只有光。它们沿着光线走,走啊走啊,走了一万年。走到最后,它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了。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永远到不了了。”
胖虎没有说话。它只是继续蹭他的下巴,继续“呼噜呼噜”。
林晚坐起来,擦了擦眼泪。枕巾湿透了,他把它翻了个面,让干的那一面朝上。
他下了床,穿上拖鞋,这还是加油站姑娘给的那双,蓝色的,印着卡通鳄鱼。
脚底板的血泡已经结痂了,走路不疼了,但皮肤上留下了深褐色的印子,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他走到阳台上。星石莲还在。花谢了之后,它一直没缓过来。叶片还是垂着的,珠子还是暗着的,中心的裂缝还是闭着的。
它像一个生了大病的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林晚给它浇了水。不是很多,一小杯,沿着花盆的边缘慢慢倒下去,让水自己渗进土里。
他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喝,但他觉得应该浇。万一它渴了呢?万一它还能活过来呢?万一它只是在休息,等水来了就会醒呢?
他浇完水,把杯子放在花架上。然后他去了厨房。
塑料盆里的十七条鱼都活着。锦鲤在盆底游着,青鳉在水面上层活动。他撒了一把鱼粮下去,它们呼啦一下涌上来,吃得欢天喜地的。
他蹲在塑料盆前面,看着它们吃东西。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些鱼——它们不是在他知道的那个花鸟市场买的。是在另一个花鸟市场,另一个城市,另一段时间。
他不记得了。他是怎么把它们带回家的?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养鱼的?他为什么养的是锦鲤和青鳉,而不是别的鱼?
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他的记忆里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褪了,边缘化了,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
那些光点在他的记忆里翻找。它们不是故意翻的——它们只是在“同步”。同步的意思是,它们把它们的记忆复制给他,同时,它们也读取他的记忆。
它们想知道他是谁。它们想知道这个“容器”的过去。
它们在他的记忆里翻找,像一个人在一间堆满旧物的房间里翻找一样东西,翻得满屋子都是灰,到处乱糟糟的。
有些记忆被它们翻出来之后,就放不回去了。那些记忆被它们“读取”过之后,就变了。变得不再是“他的”记忆,变成了“它们的”记忆。
它们把那些记忆复制了一份,存进了自己的数据库里。然后他的那份呢?他的那份还在,但变淡了。像一张复印了很多遍的纸,第一遍还看得清,第二遍有点模糊,第三遍只剩下影子了。
林晚蹲在厨房里,盯着塑料盆里的鱼,努力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养鱼的。
他想了好久,终于想起了一个画面。一个水族店。玻璃门上贴着“新店开业,全场八折”。
他推门进去,里面有一股水草的味道,湿湿的,腥腥的。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角落的鱼缸前面停了下来。
鱼缸里有一群青鳉,小小的,花花绿绿的,在水面上层游来游去。
他站在那个鱼缸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对店员说:“我要十二条。帮我挑好看一点的。”
那个店员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声音细细的。“您要什么颜色的呀?”“都要。每种颜色来两条。”小姑娘笑了。“您真会挑,我们这儿的青鳉颜色可全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事,他想不起来了。他怎么把它们带回家的?怎么过温过水的?怎么放进鱼缸的?这些细节全没了。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林早还在。她睡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一吸一呼,一吸一呼,跟楼梯间墙壁里传出来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他站在沙发前面,看着她的睡脸。她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像玉米粒。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婴儿在抓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熟悉。感觉“认识”了很久一样。像一个失散了很多年的亲人,终于找到了。
她是他的什么?妹妹?女儿?还是——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