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国富。
今天是我头七的第六天。不,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应该是第七天了。
年会那晚之后,一切都乱了套。
徐明跑了。他订的是飞往东南亚的单程票,在机场被拦了下来——不是我显灵,是小王护士和张副总在年会当晚就报了警。警方调取了病房监控,发现了我药瓶里的异常。经县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法医申请了开棺检验。
开棺,这个词在我活着的时候,听起来像恐怖片里的情节。但现在我死了,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证据,意味着真相,意味着那个杀了我的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我得交代一下,我是土葬的。
我这辈子最怕火。小时候村里有人火化,我亲眼看见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从那以后就落下了心病。活着的时候我跟徐明说过好几次:“死了千万别把我烧了,让我入土为安。”
他当时答应得挺好的。现在我明白了,他巴不得我埋进土里,永远闭嘴。
可他还是算错了一步。
土葬之后,尸体虽然会腐败,但是骨骼和部分软组织在一定时间内还能保留。法医说,只要提取合适的检材,就能查出体内是否有药物残留。而且我那口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密封得好,几个月的时间,尸体还没完全腐烂——这让我那些老兄弟看到了希望。
开棺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我的老兄弟们站在墓穴旁边,一个个表情凝重。张副总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小王护士站在人群后面,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按照法律程序,公安机关进行开棺检验,需要经县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并且通知死者家属到场。家属呢?徐明跑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但法律说了,家属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场或者拒绝签名的,不影响解剖或者开棺检验。
于是,没有家属的葬礼,也没有家属的开棺。
墓穴被挖开的时候,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棺材慢慢露出来。楠木棺材,是我活着的时候亲自挑的,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能在这口棺材里安安静静地躺到地老天荒。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被请出来了。
法医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各种工具。他先是让挖掘人员小心操作,避免棺盖塌陷、泥土漏进棺内。然后,开棺了。
棺材盖被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说实话,尸体没有那么可怕。可能因为是我自己的吧。我穿着那身徐明给我选的寿衣——当时觉得挺体面,现在才知道是他随便在网上买的便宜货。尸体已经有些腐败了,但整体还算完整。
法医先做了尸表检验。他对尸体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和测量,检查了衣着的完整性,然后开始寻找异常。他的动作很专业,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法医学程序进行。我飘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再到隐隐的愤怒。
“安定类药物。”他对旁边的助手说,“浓度不低。”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张副总攥紧了拳头,小王护士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能够定性定量吗?”张副总问。
“需要提取检材送实验室。”法医说,“不过从目前的检验情况来看,死者在死亡前一段时间内,很可能长期服用了大量镇静类药物。这种剂量,足以让一个病人精神恍惚、身体虚弱。”
“甚至,”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足以加速死亡。”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底下所有人的表情。张副总转过头,背过身去,肩膀在抖。小王护士哭出了声。那些曾经跟我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一个个红了眼眶。
我的老兄弟们,原来还有人记得我。
法医提取了尸体的胃内容物、肝组织和血液样本,密封好,贴上标签,准备送检。他还对尸体进行了拍照和录像,把所有细节都记录下来。按照法律规定,检验结束后,应当对尸体进行妥善处理,并将结果告知死者家属。
家属呢?徐明已经被控制住了。他被警方请去“协助调查”,现在正坐在审讯室里,面对着监控录像、药物记录和小王护士的证词,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我想去看看他的表情。
但更重要的,是我的兄弟们开始行动了。
开棺检验的初步结果,足以让警方正式立案。接下来的几天,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法医毒物分析需要时间——“一般需要45天才能出正式报告”,但徐明等不了那么久了。
警方在他的住所里搜出了大量安定类药物,和我在医院被换的药一模一样。他的电脑里还有一份文档,详细记录了如何逐步控制我的公司资产。那份文档,是他写给自己看的,藏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他以为没人发现。
他不知道,小王护士早就把他的密码记下来了。
她是我临死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那天她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药不对,别吃了”。可惜我当时已经被药物控制得神志不清,没能听进去她的警告。
但她没有放弃。
她把这些线索都交给了警方,包括那段录音,包括她拍下的徐明换药的照片。她是整个案件中最关键的人证。
而我,一个已经死了的老头子,只能飘在旁边,看着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开棺检验的结果,成了压垮徐明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以为把我埋进土里,就能把所有秘密一起埋掉。他不知道,法律对开棺检验有着严格的规定和程序,只要符合条件,公安机关就有权依法实施。
他更不知道,即使他逃到天涯海角,“沉默的代价”,终究要有人来偿还。
枕头下面,那张纸条还在。
“还没完。”
那是我活着的时候写的最后一张牌。
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等着死后某一天,有人能发现它。
现在,它被小王护士拿在手里。
她看着那三个字,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