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雾在清晨变得稀薄,天空依旧压得很低。
锈钉沿着废弃输送管道的边缘赶路,怀里揣着那台猎犬机械。它很安静,胸腔那点浅蓝微光收敛到极致,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隔着布料隐隐传来。
昨夜把它从废铁堆抱起之后,她没有立刻寻固定落脚点。深渊野外入夜之后野机械犬横行,贸然露宿等同于自寻死路。她需要穿过这片废料区,找到早年拾荒者开凿在巨型管道侧壁的隐蔽岩穴——或者更好的废弃管道掩体。
机械猎犬忽然在她怀里轻轻震颤了一下。
嘶——
极轻的蒸汽嘶鸣,示警。
锈钉脚步一顿。黄铜机械眼尚未切换扫描模式,怀里的机械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断裂的机腿微微蜷起,残破的背翼状金属板轻轻扇动,鼻尖处的气味传感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它在嗅什么。
她屏息,顺着机头朝向望去。
三十米外,两根倒塌的蒸汽管之间,隐约传来金属靴底碾碎铁锈的声响。教会巡逻队的标准行进节奏——三人一组,间隔十五秒,热源扫描全开。
她立刻矮身,钻进一处凹陷的废料槽。
怀里的机械在她调整姿势时,机头轻轻拱了拱她的臂弯。不是撒娇,是引导——鼻尖传感器朝向左前方,那里有一条被碎石半掩的窄缝,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它在用气味追踪帮她规划路线。
迟疑了一瞬,她选择相信。
侧身挤入窄缝,机械义肢在前开路,猎犬机械紧贴胸口。碎石刮擦工装的刺耳声响被酸雾吸收,呼吸放得极轻。
窄缝尽头是一处塌方断崖,管道断裂,下方三米是另一层废料平台。
正欲寻找攀援点,怀里的机械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喷气声——
噗嘶。
腹部熔炉的残余蒸汽从侧腹裂缝喷出一小股高压气流,力道不大,刚好推开她脚边一块松动的巨型齿轮。齿轮轰隆隆滚落,在下方平台砸出一道可供踏足的斜坡。
它在为她开路。
锈钉看了它一眼,没说话,踩着斜坡滑下。
下方平台更隐蔽,远离巡逻队的常规扫描扇区。刚松一口气,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
是酸雨。
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沉降,带着刺鼻硫化气味的雨点前兆落在她裸露的颈侧,灼出细密的刺痛。
酸雨提前了。
咒骂一声,抱紧机械冲向管道断裂处的一个凹陷——那里有一截废弃的巨型通风管斜插在地,管口半掩,是临时避难的绝佳位置。
但雨来得太快。
第一滴真正的酸雨砸在肩背上,布料发出轻微的“滋”声。第二滴、第三滴……密集的雨帘瞬间倾泻而下,白茫茫的酸雾腾起,视野压缩到不足五米。
冲进通风管口的刹那,后背已经传来布料被腐蚀的灼热感。
就在这时,怀里的机械突然剧烈挣扎了一下。
不是攻击她,是在调整姿态。残破的背翼——那两片原本应是侦查用的折叠金属侧翼——竟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展开。金属骨架扭曲变形,翼面布满孔洞,像一面破烂的盾。
它从她怀里挣出,翻身挡在她背上。
酸雨砸在金属翼面上,密集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滋滋白烟从外壳升起,本就残破的翼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更多锈斑、更多孔洞。
它在用身体替她挡酸雨。
僵在原地。
“……下去。”声音发哑,试图把它从背上扯下来。
机械发出一声低低的蒸汽嘶鸣,机腿死死扣住工装肩带,纹丝不动。核心灯在眼前闪烁,蓝光稳定,像是在说“没事”。
雨势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等酸雨稍歇,背翼已经彻底报废,金属骨架软塌塌地垂落,外壳被腐蚀出数道新的白痕。它从她背上滑下,落进通风管深处,疲惫的金属碰撞声。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弯腰,把它抱进管道最深处。
管道内壁被常年流淌的酸水腐蚀得凹凸不平,但足够宽敞,能容两人蜷缩。角落堆着她早年藏在此处的干燥石棉碎布——拾荒者的习惯,在多个隐蔽点囤积物资。
把机械放在石棉布上,缓缓松开手臂。
机身依旧残破,断裂的机腿歪向一侧,碎裂的镜头空洞地对着管壁,唯有核心缝隙里的蓝光平稳起伏,像是均匀的呼吸。
脱下被酸雨浸透的工装外套,露出内里单薄的粗麻衬衣。布料贴在脊背,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
机械忽然又动了。
侧翻机身,露出腹部一处隐蔽的舱门——那里原本应是武器挂载点,此刻传出细微的、规律的嗡鸣。舱门缝隙里透出暗红的热能微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体内熔炉启动了。
温度缓慢升高。
不是攻击性的高温,是温和的、近乎笨拙的暖意,从腹部辐射开来,烘干脚边的湿冷空气,也烘干她湿透的衣角。
它在用熔炉替她取暖。
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靠在管壁上,任由那暖意烘烤着酸雨带来的寒意。机械安安静静趴着,蓝光忽明忽暗,像是困乏休憩。
管道深处昏暗,熔炉的微光和核心灯的浅蓝交相辉映。
视线在管道内缓缓扫过——这是她三年前发现的临时据点,来过数次,角落的石棉碎布还是上次留下的。
但这一次,目光停住了。
管道尽头,一台废弃的小型压力阀上,有一抹暗褐色的痕迹。
像是……血。
已经干涸很久了,被酸雾侵蚀得发黑,但形状依稀可辨——掌心惯常划破的位置,习惯握拳时血会滴落的弧度。
她的血。
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这台压力阀上流过血。
更不记得,自己曾在这台压力阀前做过什么。
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趴在石棉布上的猎犬。
它的核心灯正对着那台压力阀,缓慢地转动着,明灭之间,是一种更沉静的、近乎储存记忆的节奏。
“你来过这?”
没有发出蒸汽声。
核心灯只是缓慢地转动,像是在“不知道”。
盯着那抹干涸的血痕,掌心的旧伤疤隐隐发烫。
白天滴血产生的奇异共鸣还萦绕在心头。隐约听过深渊里流传的秘闻:教会在高层隐秘实验室研发特殊血饲共生项目,以活人精血绑定特制机械,代价是不断损耗自身记忆。
从前只当是底层拾荒者编造的猎奇传言。
直到此刻。
看着那台有自己血痕、却不记得来过的废弃机械,看着这台替她挡酸雨、替她烘衣服的蓝色猎犬,第一次对传闻产生动摇。
夜深,管道外忽然传来细碎的金属拖拽声响,距离数十米开外,是游荡野机械犬觅食的动静。
原本平稳的蓝光骤然一紧,光芒收窄,机身微微压低,破碎镜头朝向管口方向,整台残破机械进入警戒状态,却没有发出半点轰鸣,生怕动静引来祸端。
心头一暖。它明明自身破损严重,却还在本能替她警戒危险。
抬手轻轻按住机身外壳,机械义肢的齿轮放缓转动:“安分待着,它们找不到这里。”
话音落下,紧绷的蓝光缓缓放松,重新变回柔和的微光。
一夜安稳度过。
翌日清晨,酸雨终于零星停歇,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管道缝隙照入管内。收好物资,再次把猎犬揣进怀里,准备动身前往黑市变现物资。
出发前低头看了眼衣襟里蛰伏的蓝光,暗暗打定主意:在没摸清它的来历之前,绝不轻易把它暴露在其他人视线之中。
走出管道,放眼望去,整片废料荒原铺满被酸雨腐蚀后的白渍,远处连绵的废铁群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高空上层城区的巨型烟囱持续喷涌黑褐色浓烟,笼罩整座烬钢城。
迈步踏上碎石路,怀里的蓝光安稳蛰伏。
但在衣襟深处,那台猎犬机械的核心灯,正对着身后那台废弃压力阀的方向,缓慢地转动着,明灭不定。
像是在记住什么。
又像是在替谁,记住她已经忘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