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覆落万琴阁,冷雾浸漫朱红廊柱,丝丝缕缕的寒凉萦绕飞檐雕梁。
四下清寂压抑,万籁俱静,偌大的阁楼里听不到半点琴音,连穿庭而过的风都凝滞沉重,裹挟着蚀骨的凉意,层层叠叠压在人心头。
天屿孤零零瘫坐于雕花木椅之中,脊背微塌,神思彻底涣散。
往日里温润自持、清冷矜贵,又带着三界战神独有凛然难犯的气度,在此刻尽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疲惫与狼狈。
他手背上深浅交错的齿痕依旧隐隐作痛,皮肉之上的痛感清晰可辨,可比起心口那片堵得密不透风的惶然与酸涩,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方才守阁精灵小陶慌乱之间脱口而出的那一番话,如同一根淬了千年寒雪的细刺,死死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磨不掉,日夜辗转反复,寸寸啃噬神魂,熬得他心神俱疲。
卢芹钧步履轻缓,徐徐归阁。
刚踏入万琴阁院门,入目便是天屿这般颓唐失神、失了所有风骨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微微讶然。他顿了半步,随即缓步上前,放轻了语调轻声开口:“我们这位天屿大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踏足我这万琴阁?怎的这般神色?”
天屿循着声音,极为缓慢地抬眼。
他素来清明锐利的眸光此刻浑浊紧绷,眼底深处翻涌着被他强行压下的不安、慌乱与难以掩饰的涩意,字字沉重,带着紧绷的颤音,一字一顿沉沉发问:“芹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卢芹钧身形骤然一滞,脚步顿住,心底瞬间了然通透。
定然是小陶那个口无遮拦、心性单纯的守阁精灵,一时失言胡乱多嘴,终究还是将阁中私下流传的闲话,尽数捅到了天屿面前。
他暗自无奈扶额,心头一片纷乱清明——
他早已知晓,万琴阁上下乃至三界各处,皆有私下议论洛灡小公主与昆仑山白衣仙君的闲言碎语。这些时日他一直刻意压制流言、百般遮掩隐瞒,小心翼翼守住这个秘密,便是深知天屿重情隐忍、执念深重,生怕他得知真相后,多年执念彻底崩塌,徒添无尽伤痛。
一边是相交多年、软肋尽人皆知的挚友,一边是悄然蔓延、压不住的三界流言蜚语,他一直左右为难、两难周旋。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暂且装傻掩饰,不敢坦诚半句。
天屿静静凝着他,将他瞬间的迟疑与闪躲尽收眼底。
心底积压许久的不安与猜忌,在这一刻瞬间疯长蔓延,彻底占据心神。他微微用力,撑着冰凉的椅沿缓缓起身,周身原本沉寂的气息微微下沉、渐渐冷冽,语气紧紧绷着,带着近乎逼迫的执拗与迫切:“是不是?”
卢芹钧迅速敛去心底所有纷乱心绪,勉强扯出一抹略显局促、苍白的笑意,连忙开口委婉圆转,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我也并未确证此事,不过是小陶那丫头随口胡诌罢了。许是洛灡小公主心怀仁善,只是寻常照拂帮扶那位昆仑山仙君,被她年少眼拙、断章取义、看错了情景,这些闲话做不得真的。”
“是吗?”
天屿语声低沉微凉,沙哑又落寞,眼底满是全然不肯信服的疑虑。
心底自欺欺人的微薄侥幸,与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惶恐,在漆黑深邃的眸底剧烈交织、反复翻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卢芹钧喉头微微哽咽,一时语塞,再也接不上半句劝慰的话语,只能尴尬干笑两声,心中满是无奈与为难,再无半分说辞。
真话太重,他不敢全盘托出,怕彻底击溃濒临崩溃的天屿;假话太假,漏洞百出,又根本难以自圆其说,骗不过眼前心绪大乱的挚友。
他太清楚天屿隐忍执拗的性子,更清清楚楚记得当年洛灡意外失踪、杳无音信之时,这位素来沉稳冷静、临危不乱的三界战神,彻底失控崩溃、几近疯魔的模样。因此他半点不敢轻易出言刺激,只能一味含糊遮掩、步步安抚。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隐忍与克制,终究被层层叠叠的疑虑、惶恐与猜忌彻底压垮。
天屿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凛冽刺骨,眸光沉沉一落,褪去了所有犹豫,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去昆仑山,亲自问个究竟。”
“万万不可!”卢芹钧神色骤变,急忙上前伸手牢牢拽住他的衣袖,神色满是急切与担忧,“那是太北仙君清修多年的世外道场,那位白衣仙君修为深不可测、威震三界,身份超然,就连天帝见了都要礼让三分。你仅凭几句无根无据的闲言碎语便贸然闯山,太过冲动鲁莽,必会招惹弥天大祸,得不偿失!”
“我不在乎。”
天屿眸光执拗坚定,漆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忐忑,以及孤注一掷的孤勇。
所有权责束缚、三界规矩,在此刻都抵不过他心中的执念,他唯一的念头,便是求证真相:“我只想弄清楚,小陶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就算你一心想要求证真相,也断不该贸然前往昆仑山。”卢芹钧连忙沉下声音,快速出言劝解,试图打消他冲动的念头,“洛灡小公主本就不在昆仑道场之内,你就算闯山,也寻不到半分答案。你若真想问个明白、解开疑惑,该去寻她本人对峙,才是唯一正理。”
天屿闻言,缓缓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化不开的落寞:“漓江早前到访魔界之时,便早已告知于我,洛灡如今身在九龙岛,居于四圣居所之中。”
卢芹钧立刻抓住这话,顺势耐心劝说:“既是如此,你便直接前往九龙岛,当面与洛灡问清心结、解开误会,远比贸然闯山稳妥万倍,绝不会生出祸端。”
天屿眉头紧紧锁起,面色凝重,面露难色,心底满是重重顾虑与犹豫。
当下魔界乱象尚未彻底平定,隐患暗藏,秋桑至今下落不明、杳无踪迹,军中上下大小军务、魔界内外诸多事务,皆需他亲自坐镇主持、统筹大局,他身负重任,实在难以轻易抽身离去。
卢芹钧一眼便看穿了他所有的顾虑与牵绊,温声细语宽慰道:“你的坐骑白瀞天生神骏、脚力冠绝四海,往返魔界与九龙岛之间,不过短短半日光景。区区一日之内,魔界根基稳固,断然生不出大乱子。军营一应军务、万琴阁上下事务,我替你暂时代管照看,你只管安心前去,解开盘踞心底多年的心结便是。”
天屿垂眸沉默良久,心底隐忍数百年的刻骨相思、辗转猜忌、日夜不安,终究压过了身上所有的权责顾虑与世俗牵绊。
他缓缓抬眼,目光郑重肃穆,对着卢芹钧郑重托付:“好。芹钧,魔界诸事与军营要务,便劳你费心照看,我去去便回。”
“放心去吧,一切有我。”卢芹钧沉声郑重应下,神色笃定安稳。
天屿不再多言,再无半分迟疑。
他转身快步走出肃穆沉寂的万琴阁,踏出院中冷雾,凌空抬手一声轻唤,唤来神驹白瀞。
雪白神驹踏风而来,身姿飒然,立于半空。天屿纵身利落跃上马背,长风拂动他衣袍猎猎作响,御着长风破空而起,一往无前,向着遥远的九龙岛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