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刚从屋檐上消失,天还没亮。风贴着地面吹,带着湿气。陈九从暗道里钻出来,趁着夜色往废弃驿道走。他一路小心,避开有人的地方。天亮前两个时辰,他到了老槐树旁。
他趴在灌木丛里,手肘压在石头上,骨头都发酸。他不动,眼睛也不眨。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
他已经趴了两个多时辰。
昨晚回磨房时,他听见屋顶有人踩瓦片。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对方已经开始盯他。如果再慢慢查,迟早会出事。所以他提前两个时辰就来了这里。这是灰巾人交接的地方,也是所有线索的中心。
他躲在草堆后面,脸贴着地,盯着那棵老槐树。树影黑乎乎的,看不清细节。但他知道,车来了一定会停在树下。之前几次都是这样。
露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滑进衣领,很凉。他咬牙,身子又往下压了点。不能咳嗽,不能打喷嚏,也不能动。这不是偷东西,是抓关键。一步错,整个城都会出事。
远处传来车轮压碎石的声音。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陈9屏住呼吸,手指抠进土里。
一辆黑板车慢慢进来。车身漆黑,没有名字,帘子拉得严实。车夫穿粗布衣,戴斗笠,看不出年纪。车停在槐树下。马没叫,好像被捂住了嘴。
接着,四个人从不同方向走来。
不是两个,也不是三个,是四个。
他们都蒙着灰布巾,脚步很轻,落地没声。其中一个右手小指少了一截,就是前几天交布包的那个。另外三人穿的鞋不一样,鞋底纹路深,踩进泥里的印子比普通人重,像是常走硬路的人。
他们围到车边,低声说话。声音太低,陈九听不清,但语气急,不像以前那样交个包就走。这次他们拿的包裹更大,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什么东西。交接完,四人分开走,方向不同,像是早就约好。
车没马上走。车夫坐在前面不动,像在等信号。过了一盏茶时间,才甩鞭出发,往西去了。
陈九又等了半炷香,确定没人回来,才从草堆里爬出来。膝盖僵得抬不起来。他扶着树干站直,活动腿脚,然后快步走到槐树根部。
他蹲下,借着微光看地面。
有六组鞋印。四组是刚才那四个灰巾人的。两组是新的。鞋底花纹陌生,像是军中用的厚底靴,但磨损方式不对——不是走路磨的,而是长期在硬地上来回踩出来的。他记得在哪见过。
城南。
军械库旧址的守夜人穿的就是这种鞋。
他还发现一小堆纸灰,藏在树根裂缝里,没烧透。他捡起一点捏了捏,纸厚实,边缘整齐,不是民间用的黄纸,倒像是公文纸。烧的时候加了东西,灰里有暗红色粉末,闻起来有点铁锈味。
他皱眉,把灰重新埋好。
站起来,他在原地转一圈,脑子里开始想。
过去七天,这条路出现了十一辆车。之前一个月,才五次。次数翻倍不说,时间也不固定。前三次都在丑时初,后来一次提前到子末,这次拖到寅初。他们在躲规律,怕被人摸清路线。
人数也多了。以前只是一个人传一个包,现在四人同时来,分头走。明显是在扩大联系网。这不是运货,是调人。
他拿出炭笔,在膝盖上撕下一小块布条,开始画:三条线从不同方向来——北边义庄的车,东边灰巾人接头,南边新鞋印指向军械库废墟。终点都在城西一片荒宅区——那里原来是染坊仓库,烧过一场大火,一直没人住。
这么多人,这么多路,全往一个废地方去?
不可能是走私,也不可能是帮派打架。那些事讲究隐蔽、快、不留痕迹。可这些人留下脚印、留下灰烬,甚至故意让车轮压出深沟——他们是想让人看到点什么,又不想让人全看清。
更像是……在等一个时间。
某个特定的时刻。
他咬嘴唇,脑子飞快转。秦三爷说过:“坏人换皮不换毒。”现在看来,毒还在,还更重了。
他抬头看天。
东方开始发亮。远处村子有狗叫,还有人开门泼水的声音。不能再待了。再过一会儿,拾粪的、砍柴的都要出门。他一个外乡人蹲在这荒路上,太显眼。
他拍掉裤子上的土,收好炭笔,最后看了一眼槐树。
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在藏,而是在铺。
像蜘蛛织网,一圈一圈拉丝,等着谁撞进去。
他猛地转身,迈步就走。走得快,但不跑。跑会引人注意。他贴着墙根,走进北边一条窄巷,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
必须告诉秦三爷。
这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了。线索太多,牵扯太广,背后的东西比他想的大得多。他可以冒险,但不能乱来。万一错了,整个城都会出事。
他想到医馆后窗的柳枝暗号,想到赵猛那天说“有事叫我”,想到白芷每次递药时说的那句“小心点”。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让秦三爷知道情况。
他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拐进通往西区的老巷。两边是矮房子,门还没全开,只有几家早点摊冒着热气。他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来一股熟悉的气味。
他忽然停下。
这味道不对。
不是油烟,也不是臭味,是一种混在晨雾里的淡淡腥气。很淡,但他认得——和破庙地底裂开时冒出来的味道一样。
他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继续走。
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支铁签。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他也清楚,现在回头,只会让对方觉得他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走。
脚步稳,眼神定。
金陵城要出事了。
就在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