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想救她,就先打断她的腿
巫十九滑落在地,喉头一甜,一股铁锈味涌了上来,但她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她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脑袋,撑着破拆镐,试图再次站起。
“别动!”
身后传来宁千机嘶哑的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巫十九的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宁千机还蜷缩在掩体的阴影里,一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他的嘴唇和下巴沾满了新鲜的血迹,在幽蓝电弧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或者说,是透过她,盯着她身后那个不断制造着死亡深坑的无形存在。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一种工程师在面对失控的反应堆时,计算着如何手动引爆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的冰冷。
看到那样的眼神,巫十九背后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这比面对那头不知名的怪物更让她感到恐惧。
她放弃了再次冲锋的念头,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掩体。
“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你的陷阱……它不奏效!”
“它太奏效了。”宁千机艰难地喘息着,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尘土和血腥味,像在吞咽烧红的砂砾,“我把信号放大了,也把靶子画出来了。我他妈的……还给它搭了座桥。”
他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巫十九看着他,心头一沉。
她不懂什么叫“桥”,但她能感觉到宁千机身上那种源自灵魂的痛苦。
那不是装出来的。
每一次远处传来能量攻击的闷响,宁千机的身体就会跟着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也随之苍白一分。
他咳出的血,越来越多。
他正在和数百公里外的另一个人,一同承受攻击。
“它在杀她。”宁千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砸在巫十九的心上,“通过我搭的这个东西……远程凌迟。她越求救,死得越快。”
原来这才是他吐血的原因。
不是因为之前的伤,而是因为现在,就在这一刻,他正通过某种他自己创造的联系,分担着那个“姐姐”的痛苦。
巫十九瞬间明白了那个死亡循环。一个无解的死局。
“毁掉它!”她再次抓起身边的破拆镐。
“来不及了。”宁千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潮湿,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
“你一动,就是活靶子。它会优先清除任何可能破坏‘桥梁’的物理威胁。我们出不去,它也不会进来。它会悬在天上,直到把她耗死。”
巫十九的目光扫过外面那道光滑如镜的深坑,又看了一眼宁千机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他们被困在了自己布置的陷阱里,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走向死亡,而自己也将成为陪葬品。
宁千机闭上了眼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绝望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非人的理智。
“既然切不断龙的攻击……”他看着巫十九,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先切断她的求救。”
巫十九愣住了。她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句话的逻辑。
“什么意思?”
“我要你……反过来用这个天线。”宁千机松开她的手,指向石室中央那片闪烁着蓝色电弧的金属网,“它现在是一个接收器,一个信号放大器。我要你把它改成一个发射器,一个……定向干扰脉冲发射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巫十九能听懂的比喻。
“一个狙击手,通过无线电锁定了人质的位置,准备开枪。你没办法干掉狙击手,也没办法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救出人质。你唯一能做的……”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冷酷,“就是朝着人质的方向开一枪,打断她的腿。她倒下了,发不出声音了,狙击手也就暂时失去了目标。”
巫十九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打断她的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强行干扰一个不稳定的精神信号……那不等同于直接攻击她的灵魂吗?她可能会当场崩溃,变成一个疯子,甚至……魂飞魄散!”
“那也比被那头龙一寸寸地磨成飞灰要好!”宁千机低吼道,情绪的激动让他再次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沫,眼神决绝得像一块万年寒冰,“崩溃了,还有机会修复。魂飞魄散,就什么都没了。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有给巫十九任何犹豫和反驳的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口述指令的工程师状态,大脑在濒临崩溃的边缘高速运转。
“听着,我们时间不多。”他的语速极快,吐字却异常清晰,“那头龙的每一次攻击都有间隔,它在积蓄能量,也在确认目标的稳定性。这个间隔,大概是二十七秒。你只有不到二十秒的行动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复杂的金属网。
“看到主钢筋左侧第三根斜向的铁杆了吗?把它拔出来。不,别用蛮力,从铜缆的缠绕点解开,然后把它重新插在距离主钢筋右侧一米七的位置,角度调高到七十五度,指向东南方向的穹顶裂缝。”
巫十九的大脑还在嗡鸣作响,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分析指令的可行性。
二十秒,冲出去,在可能随时落下的无形重压下,完成一次精确到厘米和角度的调整,然后再冲回来。
这不是救援,这是自杀。
“它会攻击我的!”
“它不会!”宁知机的声音斩钉截铁,“它的目标是能量信号,不是物理实体。只要你不靠近那根主钢筋,不试图直接破坏核心,你只是在调整外围的‘天线锅面’。在它看来,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在旁边爬来爬去的虫子。但你必须快!在它下一次攻击抵达之前,回到掩体!”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的魔力。
巫十九咬了咬牙,将破拆镐插在身后的土里,减轻负重。
她深吸一口气,像一头准备扑杀的母豹,紧紧盯着掩体外的黑暗。
当又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方传来,宁千机的身体随之猛地一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时,巫十九动了。
她闪电般冲出掩体,身影在幽蓝的电光下拉成一道模糊的残影。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被宁千机指定的金属杆。
她甚至能感觉到头顶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正在汇聚。
解开铜缆,拔出铁杆,奔跑到指定位置,用尽全力将铁杆插下,调整角度……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就在她将铁杆固定好的瞬间,一股源于生物本能的致命危机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前扑翻滚,不顾一切地向掩体冲回。
几乎是她身体扑进掩体阴影的同一时间,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擦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轰然落下,地面再次被压出一个稍小一些的深坑。
飞溅的碎石打在她的后背上,像一通密集的鞭挞,火辣辣地疼。
她顾不上疼痛,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只差半秒,她就会被那股力量压成肉泥。
“继续。”宁千机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带一丝感情,“主钢筋后面那块铁片,把它拆下来,用铜缆吊在穹顶那块最大的钟乳石上。快!”
巫十九抬头看向他。
他的脸颊上浮现出两团病态的潮红,呼吸越来越微弱,但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正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压榨进了这场疯狂的豪赌。
没有再犹豫。
一次又一次。
在宁千机的远程指挥和一号龙不时落下的能量冲击间隙中,巫十九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工蚁,一次又一次地冒着生命危险冲出掩体,将一根根铜缆和金属杆调整到新的位置。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调整一处,那张金属网所散发出的能量场就变得更加狂暴和不稳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如同电离后的臭氧味道,刺得人鼻子发酸。
原本只是轻微“滋滋”作响的电弧,此刻已经变得有小指粗细,在金属杆之间疯狂窜动,发出尖锐的嘶鸣。
整个陪葬坑,正在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极不稳定的能量武器。
“最后一步。”宁千机扶着石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把那段备用的铜缆,一头接在你的破拆镐上,另一头……”
他死死盯着那根作为阵眼的中央钢筋。
“……搭上去。”
巫十九捡起那段铜缆,将一头紧紧缠绕在自己的破拆镐金属手柄上。
另一头,她捏在手里。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冲出去。
她回头看着宁千机,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神情,有孤注一掷的疯狂,有即将解脱的期待,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歉意。
“如果……失败了呢?”她忍不住问道。
宁千机惨然一笑,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
“那就在这里,给我们自己,也给远方的她,选一块风水好点的墓地。”
巫十九不再说话。
她抓紧了手中的铜缆线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摇摇欲坠的石室,在下一轮攻击的间隙,猛地冲了出去。
当她将最后那段铜缆的线头,搭在作为阵眼的中央钢筋上的那一刹那——
时间仿佛静止了。
“嗡——”
一声刺耳到极致、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尖啸,猛地从整个天线阵中爆发出来!
不再是幽蓝的电弧,而是刺眼的白光!
那张由废铜烂铁构成的简陋天线,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微型的太阳。
所有被捕捉、被放大的信号,连同整个区域游离的能量,都被强行凝聚、压缩,最终汇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蕴含着恐怖破坏力的能量洪流,沿着宁千机精确计算出的角度,撕裂空气,猛地射向金陵的方向。
“噗——”
在能量束发射的瞬间,宁千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笼罩在陪葬坑上空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因为突然失去了锁定的目标,而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紧接着,一声困惑、愤怒、却又带着一丝茫然的咆哮,自高天之上传来,震得整个山体都在颤抖。
陪葬坑的穹顶,那些早已不堪重负的裂纹,在这声咆哮的震荡下,终于蔓延到了极限。
“咔嚓……咔嚓嚓……”
大块大块的岩石开始剥落,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巫十九丢掉手中已经变得滚烫的铜缆,在漫天坠落的烟尘和碎石中,一把将昏迷的宁千机扛在肩上。
天线毁了,龙还在,而他们的藏身之所,马上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