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闪了一下,灯芯炸了个花。
陈玄的手还按在地图上。东边六个村子的墨圈还没干,有点晕开。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皮靴踩在地上,声音不快,但很急。
门帘被掀开,吹进一阵风。
一个探子跪下来,头低着。肩膀上的铁甲沾了露水,腰间的匕首少了一把。他喘得不太厉害,可额头有汗,顺着脸往下流。
“报告。”
陈玄没抬头。手指从六个村子移开,点了点东南方向。
“说。”
“江东出事了。”
这话一出,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油灯晃了晃,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探子继续说:“三天前,建业起火。不是一处,是城南、渡口、粮仓,连着烧了七处。守军乱了,有人趁机拿下西门,换了旗帜。消息堵在丹阳,官道封了,商队改走豫章。我们的人混在盐船里出来,昨天夜里到北岗,今天一早换马,一路没停。”
陈玄这才抬头。
“谁干的?”
“还不清楚。”探子答,“旗换了三次。先是白底黑虎旗,半个时辰后被人砍了,换成红色大旗。又过两个时辰,红旗也没了。现在城头什么都没有。江上的战船调头往西,岸边的堡寨都关了门,百姓不敢出门。”
“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只听说建业的守将不见了,丹阳太守闭门不出。山越的人开始动,有队伍往湖熟去。江东八个郡,七个没了消息,只有会稽还能通驿马,但也只运米,不送信。”
陈玄没说话。
他用手指敲了三下桌子,节奏很稳。枪靠在桌边,木杆冰凉。“玄”字刻得深,他摸了一下,能感觉到那道凹痕。
江东。
他没去过。但他知道那里河多,船来船往,粮食也多。要是拿下来,能养十万人。更重要的是——它卡在中原和南方中间。谁占了江东,谁就能控制整个南边。
但现在乱了。
乱就有机会。
可他没动。
探子跪着不动,等他的命令。
“还有吗?”陈玄问。
“有。”探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上面画着江流、渡口、两座浮桥,线条很乱。“这是我们在江边记下的。他们只来得及写这些。后来被巡逻的人发现,两人跳水跑了,一人被抓。”
布上有血,已经变黑。
陈玄接过,铺在地图上。布比羊皮小,但重要的地方都标了。他用笔点其中一处:“乌林渡,水浅,马能过去。对岸是曲阿,有个旧粮仓。”
“是。”
“这渡口归谁管?”
“严家的一个旁支。但现在……没人知道严家还在不在。”
陈玄冷笑。
严家。又是严家。北边刚清完他们的探子,南边又冒出来。看来这个姓不止一支。
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
“你下去吧。”
“是。”探子收好布的一角,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了。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帐篷里只剩他一个人。
灯快灭了,他没加油。眼睛盯着地图,从建业开始,顺着江往下,再转到太湖,圈出一片地。笔尖悬在上面,没有落下去。
他知道江东重要。
但也知道,越重要的地方,越不能随便动手。
他现在手下能打仗的不到一百五十人。伤员占了三成。粮食够三个月,铁料只够做两百根长矛。新弩“玄一号”才配了三十把,射手还没练熟。六个村子还没查清,根基不稳,就跑去千里外的江东?
等于送死。
可也不动?
等别人先把局面搞乱,他再进去捡便宜?
他坐了一会儿,外面营地很静。
乱可能有机会,也可能有危险。
他抬头看天。星星很多,没有月亮。东南方向云很厚,压在地平线上。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
“传令:原定查六村的任务停下。派三个人,穿便衣,带干粮,明天一更出发,目标江东。重点看建业、曲阿、湖熟。不准接触任何人,不准暴露身份,只看,只记,只回来。”
说完,他站起来,把枪背到肩上。
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夜风吹在脸上。
他抬头看天。
星星很多,没有月亮。东南方向云很厚,压着地平线。
他低下头,又补了一句:
“再派两个老手,走水路。如果遇到危险,宁可撤,不要打。”
然后转身,重新坐下。
地图还摊着,江东的圈还在。
他的手放在枪上,眼睛睁着。
天还没亮。
他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