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的眼睛睁着,但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耳朵张着,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皮肤在感受,但感受不到任何触觉。
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些光点占据了。
他在“看”他们看到的东西——一片星空,不是从地球上看到的星空,是从银河系的中央看到的星空。
星星密密麻麻的,像发光的沙子,铺满了整个天空。他在“听”他们听到的声音,不——不是声音,是信息、是数据。
是这张网络运行了一万年积累下来的所有数据。每一株植物的生长数据,每一滴水的流动数据,每一次脉冲的发送和接收数据。
全部在他的大脑里。在他的预留区域里。在他的——容器里。
他在“感觉”他们感觉到的情绪。不是一个人的情绪,是一万个人的情绪。一万个光点,一万个意识,一万个灵魂。
他们在这盆花里活了一万年,在这张网上走了一万年,在这片星空中等了一万年。
他们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承载他们的容器,一个能让他们从花里出来、进入人类大脑、重新拥有“身体”的容器。
他们等到了,就是林晚。
林晚靠着墙,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过载。
他的大脑在拼命地处理那些涌入的信息,但信息太多了,太快了,太密了。
他的大脑处理器像一台老旧的电脑,突然被灌进了几个T的数据,风扇狂转,硬盘狂响,屏幕狂闪——然后“啪”的一声,黑屏了。
他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天。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躺在地板上,头枕着胖虎的肚子。胖虎的肚子很软,很暖,“呼噜呼噜”地震动着,像一台按摩仪。
他的眼睛能看到东西了。
客厅的天花板,节能灯,灯管旁边的银白色节点。
电视还在放动物世界,这次播的是企鹅,一群企鹅在冰面上摇摇摆摆地走着。
茶几上的玻璃罐子还在,空空的,透明的。
阳台上的星石莲花已经谢了。花瓣合拢了,花蕊暗淡了,叶片垂下来了。
它用尽了所有的能量,开了一次花,把那些光点送了出去。
现在它休息了。也许永远休息了。也许明天还会再开。也许不会再开了。
林晚动了一下。胖虎被他惊醒了,打了个哈欠,舔了舔他的头发。舌头很粗,像砂纸,刮得他头皮发疼。
但他没有躲开。他让胖虎舔着,感受着那种粗糙的、温暖的、活生生的触感。这是他自己的触感。不是那些光点的。是他自己的。他还在。他还是他。
林早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的银白色光点已经消失了,瞳孔变回了普通的棕色。她笑了,嘴角先往右边歪一下,然后左边才跟上。“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林晚说。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在沙漠里好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它们——还在我脑子里。那些光点。它们进来了。但现在它们不动了。像在睡觉。”
“它们在同步,”林早说,“在跟你的大脑同步。需要时间。几天,几周,几个月。等同步完成了,你就不是你了。但现在——你还是你。还有时间。”
“还有多少时间?”
林早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天色开始发白,快要天亮了。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年。每个节点不一样。第一个节点同步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同步的速度取决于你。你的大脑越抗拒,同步越慢。你越接受,同步越快。你想快还是慢?”
林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星石莲。花谢了,叶片垂着,珠子暗着。
它像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的老人在休息。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把那些光点送到了林晚的大脑里。现在它没有用了。
也许它会死,也许不会。也许它会重新生长,重新开花,重新送出下一批光点。
下一批?第一批光点在他脑子里。第二批光点在哪里?还在星空中?还在路上?还在发SOS?
他转过身,看着林早。“第二批光点什么时候到?”
林早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有第二批?”
“因为你是第三个节点。如果你是在我之后来的,那说明在我之前,已经有一批光点被送到了第二个节点的大脑里。
第二个节点——不是我吗?我是第二个节点。但我脑子里这批光点是第一批。那还有一批去了哪里?去了第一个节点的大脑里?
他没有‘接’,他没有同步,他拔了嫩芽,毁了圆,走了。那那一批光点呢?它们还在他脑子里?还是——已经出来了?”
林早没有回答。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玻璃罐子,举到眼前,透过罐子看着林晚。
“这个罐子,”她说,“你知道它为什么是空的吗?”
林晚摇了摇头。
“因为其实它不是空的。它里面装着一批光点。第一批。第一个节点把它们从嫩芽里拔了出来,装进了这个罐子,带走了。
他没有让它们进入自己的大脑。他把它们关在了这个罐子里。关了多少年?
三十年。它们在这个罐子里关了三十年,等第二个节点来打开。但第二个节点的你没有打开它。你只是把它放在了茶几上。你没有打开罐子,你没有放出那些光点。它们还在里面。”
林晚看着那个罐子。透明的,空空的,底部刻着“别在满月的时候浇水”。光点在里面?他看不到。
但他现在能感觉到。那些光点就在这个罐子里。在玻璃的内部,在分子之间,在透明的介质里。
它们在等。等了三十年。等他打开罐子。等他说“进来吧”。
等他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