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清浅微凉，透过玄宸宫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筛下一地斑驳细碎的光影。
紧邻玄宸宫的小花园清幽僻静，青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上，沈慕羽已经来来回回踱步许久。
他看似闲散地慢行踱步，目光却越过一道雕花镂空的梨木围栏，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不远处的漪澜殿后院，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缱绻牵挂。
跟在身侧的萧然瞧着自家主子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上前，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低声打趣：“少爷，您在这园子里都绕了七八圈了，脚不累，属下看着都累了。”
沈慕羽脚步未顿，神色故作淡然，嘴硬道：“无事可做，随便走走罢了。”
“随便走走？”萧然忍不住拆穿他，目光直白地扫过漪澜殿的方向，“您这哪是闲逛，您的眼珠子都快黏在漪澜殿后院的围墙上了。分明就是专程来等人的，何必硬装闲散。”
一语戳破心底暗藏的小心思，沈慕羽耳尖瞬间掠过一丝浅淡的燥热，脸上故作的从容顷刻裂开破绽。
他猛地侧过头，瞪了一眼嘴快的属下，眉眼带着几分刻意的凌厉，压低声音威胁：“萧然，你最近是不是太过清闲，皮又痒了？再多嘴，回头便去军营加倍操练。”
萧然瞬间噤声，乖乖闭了嘴，心底默默长叹一声：罢了，主子心事重，受苦的永远是他这个贴身侍从，属实太难了。
园内一时间只剩秋风拂叶的轻响，寂寂无声。
没过片刻，漪澜殿后院的雕花厢房门“吱呀”一声轻启，打破了满园静谧。
沈慕羽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骤然聚焦，所有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
晨光之下，一袭素白锦裙的西璃昭宁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姿纤细温婉，因怀有身孕，步履较之往日更显轻柔缓慢，一手轻轻虚扶着纤细的腰腹，眉眼清泠如山间秋月，气质绝尘脱俗。她身后跟着侍女荷露，手中提着一只竹编小篮，篮中铺着素色锦帕，想来是准备捡拾院中飘落的花瓣。
心头骤然一暖，积压许久的烦闷尽数消散。沈慕羽立刻收敛了所有怔忪，飞快抬手拢了拢身上墨色锦袍的衣摆，双手负于身后，扬起一副温润肆意的笑容，抬脚从容地朝着两人走去。
“奴婢见过沈少将军。”荷露见人走近，立刻敛身屈膝，恭恭敬敬地行了宫礼。
西璃昭宁闻声抬眸，澄澈温柔的眼眸缓缓望来，看清来人是沈慕羽时，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暖意。因孕期不便躬身行礼，她便微微颔首，温软出声：“沈少将军。”
她的声线轻柔温婉，带着一丝孕期独有的慵懒沙哑，落在耳中，格外熨帖。
沈慕羽走近两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爽朗笑意，语气刻意随意，藏尽刻意的奔赴：“好巧，我方才在附近闲走散心，没想到竟在此处偶遇昭宁公主。”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略显干巴巴的笑声。
一旁垂首立着的萧然默默垂下眼皮，目视脚下青石板地面，恨不得原地隐身。
他家主子平日里运筹帷幄、口齿伶俐，偏偏在公主面前，连找借口都如此拙劣生硬，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秋风轻轻拂过庭院，卷起细碎的樱瓣漫天飞舞。
沈慕羽的目光牢牢锁在西璃昭宁的脸上，细细描摹着她眉眼间的温柔，语气不自觉带上真切的关切：“前几日听闻公主染了微恙，卧床静养，不知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可有彻底痊愈？”
“劳少将军挂心，我已然无碍，早已无大碍了。”西璃昭宁轻声应答，语气温和有礼，分寸恰到好处。
两人距离极近，不过半步之隔。
秋日的风携着沈慕羽身上清冽的松墨混着少年锐气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西璃昭宁鼻尖。这般近乎亲密的距离，让素来清冷自持的她微微有些不自在。
白皙细腻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像是染了秋日最艳的霜色。她下意识地轻轻侧身，往后微退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般细微的闪躲，分毫未逃过沈慕羽的眼睛。
他眼底温热的笑意瞬间黯淡下去几分，心头像是被秋风扫过，漫上密密麻麻的落空与失落。
他不远不近守在这里，一遍遍假装偶遇，费尽心思换来近身的机会，可在她眼中，始终需要刻意保持疏离的分寸。
心底酸涩翻涌，可他不敢流露半分，只能佯装未曾察觉她的闪躲，维持着体面的温和，轻声应道：“那就好。”
话音落，他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周身的温润气场悄然褪去，染上一层闷闷的低沉。
满园秋风落花，氛围一时凝滞尴尬。
沈慕羽沉默不语，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好好的偶遇相逢，硬生生变得僵持冷清。
西璃昭宁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心知是自己方才的疏离太过明显，让少年心生芥蒂。她素来心软，不愿气氛这般尴尬僵持，稍作沉吟，便主动轻声打破沉寂，抬眸温声道：“少将军若是无事，不妨入殿小坐片刻，稍作歇息吧。”
原本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在这一句邀约落下的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沈慕羽猛地抬眼，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若星辰，眼底的落寞一扫而空，嘴角飞快扬起明媚的笑意，语气轻快得像个得到糖吃的少年：“好。”
西璃昭宁望着他瞬间转阴为晴的模样，看着少年嘴角上扬、脸颊微微鼓起的鲜活模样，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心底悄悄软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萧然硬着头皮上前，出声打断了这份难得的温馨：“少爷，府中老夫人一早特意叮嘱，让您今日务必早些回府，不得在外逗留。”
沈慕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怒火骤起，转头狠狠瞪了萧然一眼。
好一个萧然！早不提醒晚不叮嘱，偏偏在他即将入殿相伴之时开口扫兴，当真半点眼力见都无！
萧然被这记白眼怼得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垂首，自认倒霉。
西璃昭宁见状，自然知晓是将军府有要事，不会强人所难，当即温和颔首：“既然少将军家中有要事缠身，那便改日再来小聚便可。”
沈慕羽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勉强应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