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踩上去比下来的时候更烫。陈垣左手握梯框,右手保持枪托抵肩,每上一级都停半秒。头顶的铁板还盖着,从缝里渗下来一股焦糊味——木头烧过之后混着油漆起泡的味道。他用手背顶开铁板,枪口先出,身体跟上。
食堂的灯还亮着两盏。桌椅还是他们搬走时的样子,灶台歪了半截,防火毯团在地上。正中央的地板上嵌着一个铁笼子,笼子底部砸穿了水泥,碎片呈放射状散在周围,最大的水泥块飞到墙根,砸掉了半块踢脚线。
陈垣绕到笼门正对的方向,手电光扫过笼子内壁——一张纸条用图钉钉在铁条上,纸边被热浪烤得卷起来,但字迹清楚。
“高价值物资箱已投放至白磷储存区档案室。本物资箱不受安全圈限制,可随时前往领取。警告:领取后需携带物资箱返回安全圈内方可结算。”
他把纸条扯下来,对折,塞进裤兜。手电又扫了一遍笼子内部——空的。
系统把它从多高的地方丢下来,才能砸穿水泥地面,不知道。丢一个空笼子下来,留一张纸条,什么意思——系统不说。
铁梯下面传来韩露压低的声音:“上面有什么?”
陈垣蹲在铁板开口旁边,没有下去。“一个空铁笼。系统纸条。物资箱在白磷储存区档案室。”
下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韩露说:“你下来再说。”
他把铁板合上,但没有完全盖死,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他爬下铁梯。
韩露接过纸条展开,手电照着读了一遍。方国平从她肩膀后面探头看,看完摘掉眼镜用衣角擦镜片,擦完戴上又看了一遍。
“陷阱。”韩露把纸条还给陈垣。
方国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上一局我遇到过类似情况。安全圈缩小之后,系统在废弃区域投放过高价值物资——真东西。但那次物资箱在室外,没有温度威胁,也没有燃烧弹。”
“上一局你看到的是铁笼子砸穿地板吗。”韩露说。
“没有。”
“那这局不一样。”
方国平没再说话。韩露转向陈垣,步枪横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秦松不在,白磷储存区的温度没人算。等他回来再说。”
郑雯把急救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摸出一卷绷带,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丁可怡靠在墙上,眼睛睁开着,盯着隧道顶上的某条裂纹,什么也没说。孙梅抱着背包蹲在角落里,背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勒得指节发白。
隧道北侧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三道光柱晃动着变大,秦松走在第一个,腋下夹着一个木箱,箱子角磕在通道壁上,刮下一片绿漆。万鹏跟在他身后,也扛着一个木箱,右肩比左肩高,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落地,右脚跟上,节奏和出发时不一样。宋明远走在最后,背包鼓了一圈,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一截防毒面具的滤芯管。
秦松把木箱放在地上。“防空洞里找到的。八个防毒面具,十二个备用滤芯。包装完好,滤芯没有过期。”
方国平蹲下来掀开箱盖,拿出一盒滤芯翻过来看日期,嘴里念叨保质期十五年超了三年但包装没破。秦松把另一个木箱打开,把面具一个一个摆在地上,滤芯按编号码在旁边,码成一排。
陈垣把系统纸条递给他。秦松看完,没有马上说话。他从背包里拿出温度图,铺在地上,用手指沿着白磷储存区的位置划过,指甲在冷库和档案室之间敲了两下。
“纸条说档案室。冷库塌了,但档案室在冷库东侧,结构独立。之前系统标红的是冷库,档案室一直是灰色。如果结构没被波及,它现在还立着。”他把温度图翻了个面,背面是他手写的温度记录,字小但整齐,“白磷储存区整体的温度昨天是四十三度,今天如果没降,至少四十五。档案室在隔壁,门如果是关着的,里面温度会低一点,但不会低太多。”
“进去的风险。”韩露说。
“两个。一个是高温,四十五度以上人最多待十五分钟,再长皮肤低温灼伤。另一个是余下的燃烧弹——冷库下面埋着至少两箱燃烧弹,如果有一箱炸了,冲击波会传到档案室。结构受不受得住,不好说。”
万鹏把肩上的木箱放下。箱子落地的时候他的手臂抖了一下。他把手电夹在腋下,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滚出一把左轮手枪。枪身有锈,枪柄的防滑纹里嵌着黑色的陈年污垢。
他把枪放在地上,枪口朝墙。
“我去档案室。我一个人去,你们别跟。”
陈垣看着他。韩露把步枪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孙梅停止了绕背包带子。
万鹏蹲下来,把左轮手枪从地上拿起来,掰开转轮检查了一下,合上,放在膝盖上。“上一局,我和我哥被分到这张地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那把枪,没看任何人。
“我们找到了防空洞。防空洞里面有一间淋浴间,地漏旁边有一块瓷砖下面是空的。我们以为自己发现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地图重置过很多次,每次都有人发现那个地方能藏东西。我哥说把手枪藏在那里,万一被人堵在防空洞里,至少有一样武器。”
他停了一下。隧道里只有手电的电流声和远处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
“安全圈缩到兵营的时候,有人来抢我们的物资。三个,拿刀。我哥用这把枪打死了其中一个。枪声把附近的人全引过来了,他们在防空洞门口堵住我们。我哥把我推进淋浴间,自己挡在门口。”他的拇指在枪柄上擦了一下,擦掉一小块锈,“我躲在淋浴间里,听外面的声音。后来声音没了。安全圈缩小,防空洞被划出去,白磷烟雾从门缝里灌进来。我戴着防毒面具,但滤芯过期了。我在淋浴间里被呛死了。”
方国平摘掉眼镜。郑雯停下了手里转绷带的动作。丁可怡把视线从隧道顶的裂纹上移下来,落在万鹏身上。
“这把枪是我哥的。他ID叫万磊。如果你们谁在别的局遇到这个人,告诉他——”万鹏把枪装进口袋,“枪在我这里。”
宋明远站在万鹏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张了一下又握紧。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带着某种被打了一拳之后才明白过来的东西。
丁可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很轻。“为什么现在说出来。”
“因为我刚才去防空洞,看到淋浴间的门还开着,瓷砖的缝跟上一局一模一样。我撬开那块瓷砖,枪还在,塑料袋还在,连塑料袋打结的方式都没变。系统把地图重置了,但玩家藏的东西还在。”万鹏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膀,“我哥的枪在,说明他本人已经不在了。这把枪我拿了。物资箱我也去拿——我哥说过,军事基地地图的档案室里,有他上一局没来得及拿的东西。”
韩露站起来。她把步枪背带从肩膀上卸下来,枪托拄在地上。“你一个人去不行。”
“我行。”
“物资箱需要搬动。系统标注高价值,不会比燃烧弹箱子轻。一个人搬不动。”
“我搬不动就拖回来。”
“白磷储存区的温度至少四十五度,你拖一个箱子走十分钟,体力撑不住。”韩露说,“两个人去。一个搬箱子,一个警戒。”
陈垣把步枪背带收紧,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一下位置。“我去。”
万鹏看了他一眼。陈垣的检测仪放在地上,屏幕上读数稳定在绿色区间。他弯腰把检测仪拿起来,塞进万鹏的背包侧袋。“你拿着。万一温度突然升,读数会报警。”
秦松从防火毯上拿起两个防毒面具,又捡了两个备用滤芯,递给陈垣和万鹏。“四十五到五十度之间。进去以后别超过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不出来,皮肤开始低温灼伤。感觉皮肤发紧就往外走,别等疼,等疼的时候就晚了。”
陈垣戴上面具,调整了一下滤芯接口。万鹏把自己的面具扣在脸上,呼吸声透过滤芯变得粗重。
两人往隧道南侧走。手电光照在墙上的箭头标志上,往南是地下指挥所,再往南是岔路口,往西拐是白磷储存区的方向。走了大概五步,身后传来拉链拉开的声音。
孙梅追上两步。手里攥着那盒7.62毫米步枪子弹,塑料包装在应急灯下反光。
她把子弹塞进万鹏手里。万鹏低头看了一眼,翻过来看背面批次编号。
“跟左轮不匹配。”他说。
“我知道。”孙梅把背包带子攥紧又松开,“秦松修好的步枪能用这个型号。我拿子弹是想换东西,但你要去档案室拿物资箱——”她没说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比我用得着。”
万鹏把子弹盒装进口袋,口袋鼓起来一大块。“回来还你。”
“不用还。活着回来就行。”
孙梅说完退回去,重新蹲到墙角,把背包抱在胸前。背包带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没有再绕。
丁可怡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在孙梅蹲下来的时候,眼睛在孙梅的背包上停了两秒。那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还在里面。
陈垣和万鹏沿着隧道往南走。手电光在墙壁上切出一个晃动的光圈,箭头标志一个接一个从黑暗里浮现,又被甩在身后。隧道里的温度开始爬升,一步接一步地往上涨。先是不戴面具也能感觉到空气变热,然后是墙壁摸上去不凉了,然后是呼出的气在面具面罩上不再起雾。
检测仪夹在万鹏的背包侧袋里,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在绿色区间,但数字本身在变——三十八,四十,四十二。
两人走到岔路口。往西的通道比主隧道窄一半,没有箭头,没有标识,墙上刷的绿漆剥落得比主隧道厉害,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蒜味,很淡,但防毒面具的滤芯已经开始工作,把味道压到几乎闻不到。
陈垣伸手拦住万鹏,用手电往通道深处照了一下。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印着褪色的字:“档案室·闲人免进”。铁门半开着,缝里漏出应急灯的白光,光被热浪扭曲,隔着水面似的晃。
万鹏拔出左轮手枪,拇指压在击锤上。陈垣把步枪从背上卸下来,枪托抵肩,枪口指向铁门缝隙。
两人贴着墙走到门边。陈垣用手背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没有润滑油——高温把门轴的油全蒸干了。
档案室不大,顶多二十平米。靠墙三排铁柜,柜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里面文件散了一地,纸张被高温烤得边缘发黄卷曲。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化学结构图,图上的分子式已经焦了三分之一,碳化的纸片翘起来,蝴蝶翅膀似的。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比燃烧弹箱子小一半,箱体上印着系统的标准字体,和纸条上一模一样:“高价值物资箱·存活玩家可领取”。箱盖上有两个卡扣,没有锁。
箱子旁边倒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连体防化服,防化服面罩摘了,搭在脖子上。是之前那个提工具箱的NPC。他靠墙坐着,两条腿伸在身前,头歪向一边,脸上的皮肤发红,嘴唇干裂,右边颧骨上有一道新伤口,伤口边缘已经焦了。胸口没有起伏。
万鹏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按在他颈动脉上。按了五秒,换了个位置又按了五秒。
“死了。”他把手收回来,“不超过半小时。”
NPC右手攥着一张纸,从档案室记录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万鹏掰开他的手指把纸抽出来,上面是手写的化学式,字迹潦草但完整,最下面一行是一个合成路径,箭头指向一个分子式,旁边写着“白磷解毒剂·合成配方”。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用铅笔写的,笔画轻到几乎看不清:“如果可以,请带出去。”
万鹏把配方纸对折,塞进胸前口袋,和系统纸条放在一起。
陈垣拎起物资箱。箱子比他预想的轻,但体积不小,两只手才能抱稳。他晃了一下箱子,里面没有液体晃动的声音,也没有零件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塞满了软质材料似的。
“走。”他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保持持枪姿势。
万鹏站起来。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门框因为高温变形了。铁门往上拱了大概三厘米,门轴弯了,门卡在门框里,只剩一条不到二十厘米的缝。陈垣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动。他把步枪放到地上,两只手抓住门边往外拉,铁门纹丝不动。门框上方的混凝土被拱出一条裂缝,碎渣往下掉。
检测仪突然开始滴滴响。屏幕上读数从绿色直接跳到黄色,数字在往上窜——不是慢慢升,是跳。
档案室的地板震了一下。从白磷储存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隔着墙和土层,声音被压得很低,但冲击波实实在在传过来了。墙上的化学结构图最后三分之一应声脱落,碎成黑色纸片飘下来。铁柜最上面一层的文件夹滑出来砸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多米诺骨牌似的往下掉。
冷库下面埋的燃烧弹,有一箱炸了。
铁柜最外侧的那一排往前倾斜,然后整排倒下来,柜角砸在地板上,文件夹和散页纸飞了一地。柜体横在门口,把那条二十厘米的缝堵死了。
温度计读数:五十五度。
陈垣把物资箱放在地上。万鹏拿着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升。五十六。五十七。
档案室里没有通风口,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被倒下的铁柜堵住,铁柜的重量加上变形的门框,两个人推不开。
万鹏把手电叼在嘴里,蹲下来看铁柜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铁柜底部有一条两指宽的缝,能看见外面的通道地面,但不够一个人钻出去。他把左轮手枪放在地上,两只手抓住铁柜边缘往上抬。铁柜晃了一下,挪了不到一厘米。
陈垣也蹲下来,四只手同时发力。铁柜又挪了两厘米,柜底的金属边缘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印。
防毒面具的滤芯开始发烫。
万鹏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停下来,松开铁柜,把手电从嘴里拿出来。
“我哥说的东西,就在这个档案室里。”他说。
陈垣看着他。万鹏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把那张配方纸从胸前口袋掏出来,展开,反面朝上。纸的背面还有字——手写的坐标,坐标下面画了一个简笔地图,一条线从档案室通到地下指挥所,线上画了一个叉,叉旁边写着三个字:配电间。
他哥说的东西在档案室里。一条从档案室通到配电间的路,没有标在任何一张地图上。这就是他上一局没来得及拿走的。
万鹏把手电照向档案室最里面的那面墙。墙的右下角有一块铁板,大小跟食堂灶台下面那块差不多,上面没有拉环,但边缘有缝隙。
他把匕首插进缝隙撬了一下。铁板动了。
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通道,黑洞洞地往地下指挥所方向延伸。
陈垣重新拎起物资箱。万鹏把左轮手枪插回口袋,手电咬在嘴里,第一个钻进通道。陈垣跟在后面,侧着身子,物资箱抱在胸前,后背和墙壁之间只隔着两层布。通道里的空气比档案室凉,但很闷,像在钻一条废弃了十几年的通风井。
身后档案室的应急灯闪了两下,灭了。冲击波终于把线路也震断了。
黑暗从后面追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吞掉。
检测仪还在响,滴滴声在窄通道里来回弹,弹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从哪边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