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体校的财务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头上挂着块小牌子,“财务室”三个字是用红油漆手写的,边缘已经斑驳。
丁小虎敲了敲虚掩的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看见门外的丁小虎,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来交学费。”丁小虎探头进来,“常教练让我来的。”
女人一边开门一边说,“常教练昨天就打过招呼了,说今天有新生来报到,上午来过一个了。进来吧。”
财务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收费公示表。女人坐到桌子后面,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厚厚的账本,低头看了看:“丁小虎……一学期学费五千,对吧?”
“对。”丁小虎赶紧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里是两千五百,剩下的……常教练说……”
他话没说完,女人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用了,你的学费已经有人替你交了。”
丁小虎愣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交了?谁交的?”
“一个女人。”女人低头翻了翻账本,“今天上午快下班时候来的,直接交了五千块现金,点名说是给你交的。她没留名字,放下钱就走了。”
丁小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那……那女人长什么样?”
女人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回忆了一下:“三十多岁吧,穿得挺体面的,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皮包,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她右眼角有颗痣,不大,但挺明显的。”
丁小虎的脸色变了。
右眼角有颗痣。他太熟悉这颗痣了。小时候,他妈妈总爱抱着他坐在床边,给他讲睡前故事。灯光昏黄,他躺在妈妈怀里,一抬头就能看见那颗痣,小小的,褐色的,像一粒不小心洒上去的芝麻。妈妈说,那是“美人痣”,有福气的象征。
“她……她还说什么了?”丁小虎的声音有些哑。
“就说让你好好学球,别的没说什么。”女人看了看丁小虎的脸色,似乎察觉到什么,语气缓和了些,“怎么,你认识?”
丁小虎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攥得变形的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
他当然认识。
那是他妈妈,陈美兰。
三年前,她跟着一个承包商跑了。那个承包商来工地视察,穿着笔挺的西装,开着黑色的大奔驰,喇叭按得震天响。丁小虎只记得那天傍晚,妈妈打扮得格外漂亮,穿了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红色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卷卷的波浪,身上香喷喷的。她蹲下来,抱了抱他,说:“小虎,妈妈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从工地上的叔叔们嘴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话,什么“跟有钱人跑了”,什么“嫌你爸穷”,什么“离婚协议都签了”。他爸丁大勇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白天在工地上拼命干活,晚上回来就喝酒,喝到醉醺醺的,然后对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发呆。照片里的妈妈笑得很好看,右眼角那颗痣在闪光灯下若隐若现。
丁小虎恨过她。恨她抛下自己和爸爸,恨她让爸爸变成了那个样子,恨她让自己在工地上被人指指点点,说“就是那个没妈的孩子”。他把自己关在工棚里,把妈妈以前给他买的那件蓝色毛衣剪成了碎片,然后扔进了工地后面的臭水沟。
但恨归恨,他心里总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因为妈妈虽然走了,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人偷偷给他送东西。有时候是一个新书包,有时候是一双球鞋,有时候是几斤水果,用报纸包着,放在工地门口的门房。东西上没有名字,但丁小虎知道是谁送的。因为只有妈妈知道他穿多大码的鞋,只有妈妈知道他最爱吃橘子。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爸爸蹲在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叠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月光照在他脸上,丁小虎看见他在哭,无声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受伤的老狗。第二天,那叠钱变成了丁小虎的学费和伙食费,爸爸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更红了。
丁小虎知道,那是妈妈偷偷送来的。她人走了,心还留着。
“同学?同学?”财务室的女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丁小虎猛地抬头,眼眶有些发红,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没事。我……我学费已经交了是吧?”
“交了,五千块,一分不少。”女人在账本上盖了个章,递给他一张收据,“这是收据,你拿好。常教练那边我会通知的,你直接去训练吧。”
丁小虎接过收据,低头看了看。收据上的字迹工整,“丁小虎”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缴费金额那一栏填着“5000元”,付款方式写着“现金”。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仿佛要从那里面看出什么别的内容来。
“那……那我能把钱退给她吗?”他突然说,“我自己有学费,不用她交。”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钱都交了,怎么退?我又不知道她是谁,上哪儿找她去?”
丁小虎不说话了。他知道女人说的是实话,但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他不想让那个女人替他交钱,不想欠她的。他宁愿背着常教练的债,一笔一笔地还,也不想接受她的任何东西。
因为接受了,就意味着原谅。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原谅。
“谢谢阿姨。”他低声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地塞回运动服口袋,转身走出了财务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训练大厅门口,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里面的钱。五千块,不多,但每一张都沉甸甸的。他想起常教练昨天说的话:“这钱算我借你的,不要利息,等你以后打进省队、国家队,拿了奖金再还我。”
他深吸一口气,把钱收好,推开了训练大厅的门。
常胜利还在里面,正拿着块抹布擦球台。看见丁小虎进来,他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办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常教练,”丁小虎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这个……还给您。”
常胜利挑了挑眉,没接:“什么意思?”
“我的学费……已经有人交了。”丁小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一个女人,今天上午来的,交了五千块,没留名字。”
常胜利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抹布,接过信封,但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看着丁小虎的眼睛:“你知道是谁?”
丁小虎低下头,脚尖蹭着地板上的塑胶纹路:“……可能是我妈。”
“可能?”
“她右眼角有颗痣。”丁小虎说,“财务室的阿姨说,那个女人右眼角有颗痣。”
常胜利沉默了。他把信封放在球台上,走到窗边,背对着丁小虎。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恨她?”常胜利突然问。
丁小虎的肩膀微微一僵。他张了张嘴,想说“恨”,但那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她走了三年,没回来看过我一次。但她……她又老偷偷给我送东西,送钱。我爸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都知道。”
他说着说着,眼眶终于红了。他使劲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我不想要她的钱。我想自己挣,自己还。我不想欠她的。”
常胜利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目光与他平视。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理解,像一口老井,能装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小虎,”他说,“你听我说。”
丁小虎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赶紧用袖子去擦,但越擦越多,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
“你妈给你交钱,这是她的事。”常胜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还钱,想靠自己,这是你的事。两件事,不矛盾。”
丁小虎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常胜利。
“你现在还小,没能力挣钱,这是事实。”常胜利说,“但你现在有天赋,有拼劲,有我这个师父。你好好练球,将来打进省队、国家队,拿了奖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妈这五千块还给她。到时候你站在她面前,把钱拍在桌上,告诉她:'这是我还你的,我不欠你的。'那才叫骨气。”
丁小虎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但现在,”常胜利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得先把眼泪擦干,把身体练得棒棒的,把球打好。”
丁小虎猛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多了一丝坚定:“是,常教练!”
他转身往场边跑,脚步比昨天更急,更稳。常胜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国家队的时候,队里有个女队队员,也是右眼角有颗痣。那是个温柔的女人,总爱在比赛结束后给队员们煮红糖姜茶。后来她去国外打球了,再也没有回来。
有些人走了,但从未真正离开。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
他却仍然站在直拍跌落的原地,哪儿都没有去,因为他始终坚信,“直拍不能就这么没了”。
丁小虎跑到烧饼摊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系着油乎乎的围裙,看见他这副模样,笑了:“哟,哪来的小野人?”
“常……常教练让我来的。”丁小虎喘着气说,“他说……说您会给我多加点肉。”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常胜利的人啊。等着。”
她麻利地夹出两个烧饼,从炉子里挑出几块烤得焦香的肉,塞得满满当当,然后用纸包好递过来:“给,常教练的面子,管饱。”
丁小虎接过烧饼,热乎乎的,香气扑鼻。他咽了咽口水,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的递过去。
摊主摆摆手:“常教练的人,不收钱。他每个月都在我这儿存着钱,说给晚上加练的孩子备着。你拿着吃,不够再来。”
丁小虎攥着那张五块钱,又看看手里的烧饼,眼眶终于有些湿了。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然后轻声说:“谢谢阿姨。”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摊主笑着说,“常教练是个好人。”
5
第二天下午,省体校派人来考察张旺。
来的是省体校少年队的主教练老陈,五十多岁,矮胖身材,顶着个地中海脑袋,走起路来肚子一颠一颠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教练,还有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少年——林一舟。林一舟十一岁,个子比张旺不矮,只是比他瘦得多,左手握着块崭新的横拍,胶皮是鲜亮的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这就是张旺?”老陈懒洋洋地眯着眼打量张旺,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牲口,“力量型横拍?”
“是,陈教练。”常胜利站在一旁,“正手爆冲势大力沉,反手也能相持。”
“打打看。”老陈一屁股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瓜子,“林一舟,你上。”
林一舟点点头,走到球台对面。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像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张旺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省体校的?”
“嗯。”林一舟的声音很淡,“请指教。”
“互相学习,”张旺活动了活动手腕,“左撇子不好打。”
比赛开始。
张旺的发球势大力沉,正手位长下旋带着强烈的旋转,像一条出洞的蟒蛇,直线扑向林一舟反手位底线。林一舟没有慌,他的反手技术很扎实,快撕一板,球又低又转,落在右角。张旺跨步上前,正手一板爆冲——这是他最得意的得分手段,球像炮弹一样砸向林一舟的反手位大角。
林一舟反手一挡,球飞了回来,角度不大,但旋转很强。张旺再次正手爆冲,林一舟再次反手挡,这一次球弹回了张旺的反手位。张旺仓促回防,球拍勉强够到,回球冒高。林一舟正手一板扣杀——
球砸在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飞出场外。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张旺力量占优,林一舟技术全面,比分交替上升。球台边围满了人,孩子们挤在一起,看得目不转睛。
丁小虎也站在人群中,看得入神。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高水平的横拍对决,林一舟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心惊——那种两面都能进攻的覆盖范围,那种退台后依然能拉出高质量弧圈球的能力,是他这个单面直拍从未见过的。
“丁小虎。”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丁小虎转头,周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
“前天输给你,我不服气。”周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再打一场,十一个球。让大家都看看,我到底能不能赢你的野路子。”
丁小虎看了他一眼。周威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挑衅。
前天那场比赛,周威输得很难看。他在全区小学比赛里被一个野路子的小孩用半个馒头的时间打败了,这件事让他憋屈了整整两天。昨天丁小虎来体校,他躲在角落里没吭声,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他不相信自己的技术不如一个工地上捡来的孩子,他要证明自己。
“现在?”丁小虎问。
“就现在。”周威说,“张旺和林一舟要打五局三胜,至少一个小时。咱们正好打一场,不影响。”
丁小虎看了看张旺那边的球台,又看了看周威。他其实不想打——他今天来的目的是学球,不是比赛。但周威的眼神让他没办法拒绝。那是一种被伤自尊后的倔强,他太熟悉了。
“好。”他说。
两人走到旁边的一张空球台上。那张球台在最角落里,离张旺那边很远,灯光也暗一些。没有人在意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旺和林一舟的对决上。
“你先发球。”周威说。
丁小虎点点头,抛球,发球。正手位短球,落点贴着网,往周威的正手位小三角钻。
周威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反手轻轻一搓,球又低又转,落回丁小虎的反手位。丁小虎往前迎了半步,球拍竖起,推挡回去——落点贴网,直直地飞向周威的中路。
周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脚步动了,往左跨了一小步,反手一板挡回。但丁小虎已经等在落点,正手一板快带——
球砸在周威的反手位大角,角度刁钻,他够不着。
1比0。
周威咬了咬牙。他不信邪,第二个球开始改变战术——不再给丁小虎正手位短球,而是用反手位长球压住丁小虎的反手,逼他推挡。丁小虎的推挡虽然扎实,但周威的球旋转强、落点散,推挡回去的球质量不高,被周威一板正手爆冲打死。
2比1,周威反超。
3比1。
4比1。
丁小虎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发现自己的野路子在周威面前施展不开了——周威不急不躁,每一个球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下一盘棋。丁小虎的正手位跑动能力强,但周威不给他用正手的机会;丁小虎的推挡过渡,被周威的旋转压制;丁小虎想侧身,但周威的落点太开,他根本来不及。
6比2。
8比3。
丁小虎的倔劲上来了。他不信邪,越是被动,越是往前扑。周威的球压他反手,他就硬顶;周威的球调他正手,他就飞身去够。他的脚步乱糟糟的,姿势狼狈不堪,像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但他就是不退台。
10比5。
周威拿到局点。
丁小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膝盖在隐隐作痛——昨天练滑步练的。
“还要打吗?”周威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呼吸也很均匀。
“打。”丁小虎直起身,声音沙哑,但眼神很亮。
他发球,正手位短球。周威反手一搓,球高高弹起。丁小虎侧身,正手一板抽杀——这是他唯一会用的攻击手段,球像炮弹一样砸向周威的反手位大角。
周威反手一挡,球飞了回来,落点在中路偏正手。丁小虎的眼睛亮了一下,脚步动了,交叉步上前——侧身再打。
但周威早有准备。他的第二板已经等在那里,正手一板斜线爆冲,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奔丁小虎的右角。
丁小虎仓促伸手一挡,球高高飞起。周威的第三板接踵而至——直线冲左角,球带着强烈的上旋,像一条出洞的蟒蛇,直扑丁小虎的反手位大空当。
这是周威的杀招。斜线爆冲右角,逼你正手防守,再直线冲左角,直拍回左位最难,神仙也难救了。一左一右,一斜一直,让对手在巨大的空当中疲于奔命。
丁小虎已经失去了重心,他的身体本已向右倾斜,这时竟转身向左奔去,球拍勉强够到球,但手腕已经扭到了一个极限的角度。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飞来的白球,瞳孔里映着那个越来越大的白点——
然后,他的手腕鬼使神差地一勾。
不是推挡,不是快带,不是任何他学过的技术。纯粹是本能,是身体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手指和手腕的自发反应。球拍触球的刹那,他的虎口松开,拍面内旋,像一把钩子,把球“勾”了起来。
球带着强烈的侧旋,斜斜飞起,越过球网,落在周威台面的反手位死角——那个最远的点,那个最难处理的点。
周威已经做好了庆祝的准备。他的球拍垂在身侧,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但当他看见那个球的落点时,笑容凝固了。
他仓促转身,反手去够——但球在台面上弹了一下,往旁边一拐,越过边线飞了出去。
丁小虎保持着那个姿势,几乎背对着球台,右手还举在空中,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好球——!”
一声喝彩从远处传来。常胜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张旺那边的球台,正大步往这边走来。他的花白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好球!好球!”他的声音洪亮,在球馆里回荡。
张旺那边的比赛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林一舟握着球拍站在球台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这个角落的球台上。老陈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所有人都被这一球吸引了——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技术流派的、纯粹的、本能的一击。
“这一勾,”常胜利走到丁小虎面前,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想到的?”
丁小虎摇摇头:“我没想。我就……勾了一下。”
常胜利的眼睛亮了。
周威沉默了几秒,然后扔下了球拍。
“我输了。”他说。
丁小虎愣了一下:“比分是10比6……”
“你及格就算我输。”周威打断他,声音有些闷,“我算计了三板,最后一板你根本不可能接到。但你接到了,而且是用这种方式。我周威打球,靠算计,靠动脑子。但刚才那一勾,我算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常教练说得对,你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丁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次,”周威抬起头,看着他,“下次我会赢你。堂堂正正地赢。”
“我等着。”丁小虎说。
远处,林一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丁小虎身上——那个瘦小的身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运动服,那块胶皮起皱的老式直板。
“那个孩子叫什么?”他问身边的助理教练。
“丁小虎。昨天刚来的,常胜利新收的。”
林一舟没再说话,只是把丁小虎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老陈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常教练,这个丁小虎……什么来历?”
常胜利转过头,看着老陈,嘴角微微上扬:“没什么来历。就是个从工地上捡来的孩子。”
“工地上?”老陈瞪大了眼睛。
“嗯。没人教,自己打着玩。我看见了,觉得还行,就带来了。”
老陈沉默了。他看了看丁小虎,又看了看常胜利,最后摇了摇头:“常胜利啊常胜利,你这眼睛……还是毒。”
常胜利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球馆门口走去。
“师父,”丁小虎在身后喊,“您去哪儿?”
“回屋,”常胜利头也不回,“拿笔记本!刚才那一勾,我得记下来!”
他的声音在球馆里回荡,带着一种少年般的急切。丁小虎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笑了。
常悦从场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她看了丁小虎一眼,把毛巾塞到他手里:“擦擦汗,你身上臭死了。”
丁小虎接过毛巾,愣了一下:“谢谢。”
“别谢我,”常悦哼了一声,“我爸说让我照顾新来的,不然我才懒得管你。”
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夕阳从球馆的高窗照进来,落在绿色的塑胶地板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丁小虎站在金色的光里,手里握着那块老式直板。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改变了。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勾,把自己的魂都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