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平把六张纸条撕好,三张画圈,三张空白,揉成团扔进何志勇留下的空水壶里。水壶是不锈钢的,纸团丢进去叮当响。
“七个人,三张地图。丁可怡不抽,六个人抽三张。”
他把水壶晃了晃,伸到桌子中间让大家抽。
陈垣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个纸团,展开,空白。他把纸条放在桌上。万鹏抽到空白,把纸条揉回去扔进水壶。韩露展开纸团,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她把纸条压在检测仪下面。
宋明远抽到空白,挠了挠头,说手气背。孙梅把手伸进水壶里搅了两下才捞出一个,展开,圈。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背包,背包口收紧,谁也没让看。
方国平最后一个抽,圈。他把地图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把折角压平。“我的地图大家可以看,我不藏私。”
韩露也把地图铺开,和陈垣那张并排放在一起。两张地图标注的地下掩体位置大体一致,食堂下面的疏散通道在两张图上都画了虚线,但韩露那张多了一个手写标注。字迹很小,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却又被谁特意留下来的。
“灶台下方。”
秦松蹲下来,用手背敲了敲食堂灶台下面的地砖。第一下声音实,第二下他换了块砖敲,声音空了。他把粉笔夹在耳朵上,两只手撑住灶台边缘,使劲一推,灶台往前挪了半寸。底下露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铁板和地砖之间夹了一层发黑的油垢。
万鹏上去帮忙,两个人把灶台撬开。铁板上有一个拉环,拉环上缠着半截麻绳,麻绳已经酥了,一扯就断。万鹏直接握住拉环往上拽,铁板掀开,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从下面涌上来。方国平往后退了两步,把领口拉起来捂住鼻子。
检测仪读数正常。没有白磷燃烧的废气。
下面是一条垂直向下的铁梯,大概四米深。手电照下去,能看见底部是一条水泥隧道,墙面刷着军绿色半截漆,漆面上印着箭头和字——“疏散通道→兵营/地下指挥所”。
秦松第一个下去。铁梯在他脚下晃了两下,锈渣从螺栓孔里往下掉。他踩到隧道地面的时候,手电往两侧各照了一下,然后仰头对上面喊了一声。
“有东西。”
隧道里堆着几个木箱,摞在墙边,箱子木板已经发黑,但结构没散。箱盖上印着“军用口粮”四个黑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看不清了。封条横贴在箱盖和箱体之间,纸质封条已经脆了,秦松用手指一碰就碎成几片掉在地上。
他撬开一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铝箔包装的压缩干粮,铝箔完好,没有鼓包,没有漏气。他拆开一包掰了一小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坏。保质期印的十五年前,但铝箔密封的,油没哈,面没霉。”
万鹏和宋明远把箱子一箱一箱递上去。三箱军用口粮,每箱十二包,一共三十六包。加上之前剩下的压缩饼干和肉罐头,桌子上堆了满满一排。
秦松从铁梯爬上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锈渣。“三十六包。十个人,撑过剩下六天绰绰有余。”
孙梅看着那堆口粮,没有伸手拿。她站在桌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够吃了。但够吃意味着没人会因为饿死而退出——那最后几天,安全圈缩到只剩一间屋子的时候,活下来靠什么?”
“靠运气。”方国平说。
孙梅冷笑了一声。她从桌上拿起一包压缩干粮,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放回去。“运气?你抽签抽到地图是运气,我抽到也是运气。但运气用完了呢?”
没有人接话。
韩露把口粮分配方案说得很简单:每人先领三包压缩干粮当三天的口粮,剩下的十五包锁在食堂的铁柜里,钥匙由郑雯保管。所有人都同意。没人反对,这份沉默来自同一个事实——三包干粮到手以后大家的嘴都忙着咬铝箔包装,顾不上说话。
孙梅领口粮的时候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布料夹住了拉链齿,她用力一扯,拉链崩开,背包里的东西滚了一地。
一包压缩饼干,没拆封。一瓶水。一把匕首。这些大家都知道。
还有两样东西从背包最底层滑出来,滑到桌子边缘才停住。一盒未拆封的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子弹,塑料外包装的反光在应急灯下面很刺眼。还有一副军用耳塞,透明塑料盒装,盒子被压扁了一个角。
秦松拿起子弹盒,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批次编号。他把盒子放回桌上,声音不大。“这是军用弹药箱里才有的批次。原装箱里的,不是从铁架上散拿的。”
陈垣和宋明远搜武器库的时候,弹药箱里的子弹确实少了。他们以为箱子本来就少,现在知道是有人先拿了一盒。
孙梅蹲下来,把子弹和耳塞捡起来塞回背包,又把压缩饼干和水瓶码好。她拉上拉链的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戒备。
“我自己搜的,凭什么算偷?你们搜的东西也没全拿出来分。”
“你去武器库的时候,有没有经过白磷储存区?”韩露问。
“没有。我从兵营那边绕过去的,走铁丝网外面。”
“什么时候去的。”万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孙梅把背包甩上肩膀。“第一晚。你们还在食堂吵架的时候。我一个人,没带手电,摸黑走了四十分钟来回。”
方国平推了推眼镜。“你一个人去武器库,拿了子弹没拿枪——你是准备把子弹给谁用?”
孙梅没回答。她的眼睛扫了一眼秦松。
秦松正在修第三把步枪。枪机零件拆开了摆在防火毯上,弹簧已经泡进除锈剂里,枪管擦了一半,擦枪布搭在桌角上。第三把枪是给谁修的,还没定。
散会以后,陈垣往兵营方向走。走廊里应急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一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丁可怡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抱着胳膊,专门在等他。
“你有没有注意到,孙梅从来不吃自己背包里的东西?”
陈垣停下脚步。“没注意。”
“这几天分东西,她总是先吃分的。分的罐头,分的压缩饼干,分的干粮。她自己背包里那包压缩饼干,到现在都没拆封。”丁可怡说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坏了的应急灯。
“你为什么关注这个。”
“因为我也这样做。自己搜的东西留到最后吃,先吃公分的。”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垣脸上,“但我是因为怕中毒。公分的食物大家都吃过,要死一起死。她的理由可能不一样。”
“你觉得是什么理由。”
丁可怡想了想。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食堂里还有人翻铝箔包装的声音。
“她有个儿子。上一局我和她分在同一局,她跟一个男的吵过架,吵架的时候提到了‘等我出去’。”丁可怡把重音放在第一个字上,“她说的是‘等我出去’,不是‘等我们出去’。她说她要出去见儿子。所以她攒东西,不是为了这局活得更久,是为了攒够积分出去。”
陈垣没说什么。丁可怡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念一份她已经看过的病历似的。
“这话我告诉你了,你想告诉别人就去告诉,我不介意。但如果你要利用这个对付她,你得先想清楚——一个有明确目标的人,比一个只想活着的人更难对付。”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
第四天早上,系统通知和天亮一起到。
“安全圈第二次缩小将在正午十二点发生。缩小后范围:食堂及地下指挥所入口周边。兵营将被划出安全区。”
秦松把检测仪放在桌上,把大家叫过来看。屏幕上安全圈的范围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食堂占了一半,地下指挥所入口占了一半,兵营已经在圈外,白磷储存区早就是灰色。现在还能活动的地面区域,不到五百平米。
“转移到地下。”秦松把检测仪收起来,“食堂下面的疏散通道能住人。通道连接的地下指挥所还在安全圈内,万一安全圈再缩小,地下通道至少能多给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白磷烟雾往上飘,走地面呼吸道扛不住。”
万鹏和宋明远把剩下的口粮箱往灶台下面搬,一箱一箱递下去,秦松在下面接。郑雯把急救物资重新整理了一遍,纱布按长度分类,药品按用途分装,全塞进背包里,背包撑得鼓鼓囊囊。方国平把秦松画的结构图和NPC给的地图平铺在桌上,用系统自带的拍照功能一张一张拍下来,边拍边念叨存进系统总比塞背包里保险。
陈垣和秦松把第三把步枪装好。最后一个弹簧从除锈剂里捞出来擦干净,装回枪机,上油,合上机匣盖。秦松拉了一下枪栓,顺滑到底,递给了韩露。
韩露接过去,枪托抵在肩上试了一下贴腮位置,然后拉枪栓。动作不熟练,拉的时候枪口偏了一下,她自己纠正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食指没有伸进去。
十个人全部进入疏散通道。水泥隧道不高,个子高的得稍微低一下头,墙壁上凝结的水珠在手电光下连成一条一条亮线。隧道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凝土味,夹着若有若无的柴油气息。手电光打在墙上的箭头标志上,绿色的漆面已经龟裂,但方向还能辨认——往北:兵营防空洞;往南:地下指挥所;往西还有一条岔路,通道口比另外两个窄,没有箭头,没有标识。
秦松用手电照了照西边的岔路,又低头看地图。“这条没标在地图上。可能是基地废弃之后才挖的,也可能是原来就有但被故意不标。”
孙梅往南边指了指。“去指挥所。地图上标了,安全圈也在那边。”
方国平摇头。“指挥所空间太小,十个人挤在里面,万一出事跑都跑不出来。留在这里等缩圈,通道三段都通,哪边有问题往另一边跑。”
万鹏看着北边兵营防空洞的方向。防空洞已经被划出安全区了,但封闭空间的空气和外面对流慢,如果检测仪读数正常,短时间进去搜一圈不是不行。他把手电夹在腋下,搓了搓手上的锈渣。
“防空洞虽然划出去了,但它是封闭空间。我以前——”他停了一下,“我之前受伤以后躲过兵营淋浴间,防空洞入口就在淋浴间后面。如果检测仪读数正常,进去搜一圈没问题。”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左脚鞋带松了,他没系。
韩露转向陈垣。“你觉得呢。”
“先侦察。两个人去兵营防空洞,秦松带路走地图,十五分钟回。其他人留在这里不动。”
万鹏把手电筒往腋下一夹。“我去。”宋明远也举手。
陈垣把地图交给秦松。秦松拿手电照了一下北边的通道口,第一个走进去。万鹏跟在后面,右肩蹭到了通道壁,蹭下一片漆皮。宋明远走在最后,绳子在背包外面晃来晃去。
手电光在北侧通道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弯道吞掉了。
剩下七个人在通道主段里等。方国平靠着墙坐下来,又看了一眼系统时间,嘴里念叨缩圈还有几小时几分钟。郑雯把急救包放在腿上,在给宋明远留下的绷带卷补标签,标签纸是从秦松的防火毯图纸上撕下来的边角料。丁可怡坐在角落里,把防化服叠成一个方块当枕头,闭上眼睛,呼吸均匀,真的睡着了似的。孙梅抱着背包,背靠着墙,盯着黑暗里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韩露把步枪横在膝盖上,用擦枪布擦枪管,擦完枪管擦枪机,动作很慢。
陈垣坐在通道口,步枪靠在右腿旁边,检测仪放在左腿膝盖上。屏幕上的读数稳定在安全区间。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声音从食堂方向传下来,穿过灶台下面的铁板,穿过垂直的铁梯井道,砸在隧道的水泥壁上,闷闷地回荡。
检测仪读数猛跳了一下,从绿色区间直接飙到黄色,然后慢慢回落。用了大概二十秒回到正常值。
所有人的手电同时照向通道入口,光柱在铁梯井道下面交叉成一个白色的网格。丁可怡睁开了眼睛。
陈垣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另一只手把步枪拿起来,枪托抵肩。
“上面有东西。”他的声音压到最低,只有通道里的人能听见。
韩露把擦枪布塞进口袋,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隧道里格外清脆。方国平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在墙壁上。郑雯把急救包拉链拉上。孙梅把背包抱得更紧了。
检测仪屏幕上的读数已经完全回落到正常区间。但刚才那个跳动不是误报。有什么东西在食堂里,活的东西,足够让检测仪读数变化。桌子塌了不会有这种反应,结构沉降不会有,风吹的也不会有。
铁梯井道上面没有脚步声。那个东西上去了,下来了,还是站在铁梯中间不动——无从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