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陈垣、万鹏、韩露三人站在白磷储存区东门的三角形缺口前面。
检测仪屏幕上，温度读数比白天高了至少十五度，数字还在往上跳，每跳一下万鹏的眉头就紧一分。
地面踩上去发烫，鞋底能感觉到热度从水泥裂缝里往上蒸。冷库入口的斜坡还在老位置，混凝土坡道上白天踩化的霜水已经干透了，留下一层白色的水垢印子。
万鹏伸手去拉门把手，指尖刚碰到金属就缩回来。他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甩了甩手。
韩露从背包里扯出防火胶带，在手套外面缠了好几层，裹得手指都快弯不过来。缠好之后，她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她推开门。
一股热浪迎面砸过来。隔着防化服面罩都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在收紧，空气里的蒜臭味浓得像固体，呛得人喉咙发紧。
冷库里的应急灯还亮着，但光线被热气扭曲得不停晃动。墙壁上的水珠已经全干了，冷凝管上挂着的水滴在往下掉，滴到地上嗤一声就没了。
白天码好的燃烧弹箱子还在墙角，摞成三层。箱子表面在冒烟——金属外壳被加热后表面涂层挥发的青灰色轻烟。最上面那箱的外壳已经鼓起来了，鼓包的位置正好在接缝旁边，金属板材被撑得发亮。
三个NPC全在冷库里面。
领头的那个蹲在制冷机组旁边，背对着门口，用扳手在拧什么管子，动作又快又狠。另外两个NPC一个举着灭火器对着冒烟的箱子喷，白色的干粉扬得满屋子都是，另一个提着一桶水往墙上泼。水碰到墙壁立刻炸成一团蒸汽，嗤的一声响，白雾翻涌上来把半个冷库吞了。
领头的NPC转头看到门口站了三个人。那道疤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制冷机坏了。”他的声音带着命令的意味，“压缩机轴承卡死，我手头没有替换件。你们谁会修？”
韩露蹲下来看制冷机组。机器大概家用空调外机大小，外壳上的绿色油漆已经烧得起泡，仪表盘上所有读数都在红线区里抖。她掀开侧面的检修面板，用手指沿着管路摸了一遍，在压缩机外壳上停了一下。
“压缩机轴承卡死需要换轴承。没有替换件就只能把压缩机短接，让制冷液强制循环。”她把手抽回来，手套指尖已经烫变色了，“但短接后机器最多再撑几个小时，然后彻底报废。”
“几个小时够了。”老兵把扳手从管子上卸下来，当啷一声扔进工具箱，“天一亮我们就撤。”
韩露没问撤到哪。她从工具箱里翻出剥线钳和一卷电工胶布，弯下腰凑到压缩机侧面的接线盒前面。线盒盖已经烧变形了，她用螺丝刀撬了两下才撬开。里面五六根电线，温控线路的外皮烧焦了，铜丝露在外面发黑。她找到压缩机的外部温控线，两根手指捏住线头，剥线钳夹上去一拧，焦皮断开露出里面干净的铜芯。两根线头拧在一起，拿电工胶布缠紧，缠了五圈。
“合闸。”
老兵推上电闸。制冷机组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整个机器抖了一下，然后重新转了起来。风扇叶片开始送风，冷库里的温度计水银柱往下掉了一小格，然后稳住了。
韩露站起来，剥线钳还攥在手里。她看着老兵。
“现在该你告诉我们了。你们到底在守什么。”
老兵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坐在一个燃烧弹箱子上。箱子表面还在冒烟，他坐上去以后烟从他腿边往外钻。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守的不是燃烧弹。燃烧弹只是顺带搬的。”
他说白磷储存区地下还有一个密封的档案室，里面有这座基地的化学武器研究记录。他和他的人以前是这里的研究员——十五年前白磷泄漏事故发生后，基地被废弃，所有人员撤离，但档案数据没来得及带走。系统把他们变成NPC之后，每一局都在这里守档案室，等能帮他们开门的人。
档案室的门是电子密码锁。电池早就没电了，需要外接电源才能启动。电源接口在冷库配电箱里，但配电箱被白磷燃烧烧坏了，需要重新接线。白天他们让玩家搬燃烧弹，是因为燃烧弹堵住了配电箱的入口。
韩露听完，问了一句：“档案室里有什么。”
“完整的白磷武器化数据、解毒剂的合成配方，还有一张基地疏散地图。地图上标了所有地下掩体的位置。”老兵用靴子后跟磕了磕箱子，“你们能打开档案室，配方归我的人，地图归你们。”
“地图有什么用。”陈垣说。
“每一局的废弃军事基地下面都有地下掩体网络。掩体里有物资，水，食物，有时候还有武器。你们拿到的地图在这局结束后可以兑换积分，也可以留到下一局——同样的军事基地地图在其他局也能用。系统认编号不认人。”
万鹏靠在冷库门框上，防化服面罩上全是雾，看不清他的表情。“你们之前找了别的玩家帮忙吗。”
“找过。”
“他们人呢。”
老兵没回答。制冷机组的嗡鸣声填满了冷库，燃烧弹箱子上的烟还在往上飘。
韩露没等任何人开口，直接走到冷库最里面。配电箱的位置被三个燃烧弹箱子压住了，箱子摞了快一人高。万鹏和陈垣把箱子一箱一箱搬开，金属外壳烫得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最下面那箱搬开以后，配电箱的铁门露出来，门板已经烧变形了，铰链弯成弧形，撬棍插进去一别就开了。
里面一团糟。电线烧焦了七八根，铜丝熔成珠子挂在绝缘皮外面，接线端子熔在一起，塑料座化成一坨黑色的硬块。配电箱内壁上全是烟熏的黑灰。
韩露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接线端子。“需要重新剥线、分线、接到备用端子上。工作量至少一个小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冷库地面上到处淌的水，“配电箱带电操作，地上全是水，一个不小心就触电。”
老兵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副绝缘手套扔过来。手套是橡胶的，袖口长到肘关节，表面有几道旧划痕但没破。韩露戴上，手指弯了弯试了一下灵活性，然后拿起剥线钳开始剥第一根线。
陈垣在旁边打手电，光柱跟着她的手移动。万鹏守在冷库门口，手里攥着检测仪，屏幕上的温度读数每隔几秒刷新一次。他报数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韩露剥到第四根线的时候，制冷机组的嗡鸣声突然变调了。原本是平稳的低频嗡鸣，现在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低的时候几乎听不到。
韩露停下手里的活，侧着头听了几秒。“压缩机在失速。短接撑不了太久。”
她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剥线钳夹住线头一转一拉，铜芯露出来，接线端子重新卡紧，电胶布缠上，一根接一根。手指在橡胶手套里已经汗湿了，滑得几乎握不住钳子，但她没停。
又过了二十分钟，配电箱的最后一根线接好。韩露把线头插进备用端子的卡槽里，拿电工胶布缠紧，然后合上配电箱门。铁门歪歪扭扭地卡在门框上，关不严实，但已经不重要了。
“试一下。”
老兵站起来，走到配电箱旁边。他的手指按在送电按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冷库外面，白磷储存区的掩体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电子蜂鸣。嘀——拖了很长一声，然后是一串咔嗒咔嗒的机械声响，电子锁的锁舌弹开了。
但制冷机组在同一秒彻底停了。
嗡鸣声直接断掉，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是一种低沉的咕嘟声从机器内部传上来——制冷液在管道里沸腾了。冷库里的温度计水银柱开始往上爬，速度比刚才下降时快了不止一倍。
老兵站起来，对另外两个NPC一挥手。“去档案室，拿配方，快。”然后转向陈垣三人，“地图在档案室进门右手边的第三个柜子里。你们自己去拿。拿完快走。这地方最多再撑二十分钟。”
陈垣和韩露跑出冷库，冲进档案室。应急灯还在亮，照亮了四排铁柜和一墙发黄的化学结构图。右手边第三个柜子，柜门把手是凉的。
柜门打开，里面叠着五张地图。塑料密封，边缘压得整整齐齐，透过塑封膜能看到上面精细的线条——蓝色的是地下掩体网络，红色的是通风管道，绿色的是疏散通道。食堂下面有一条标记为绿色的虚线，兵营下面标注了防空洞的符号，武器库地下有一条标着箭头的弹药转运通道。
每张地图的右下角都印着一行编号和说明：本图适用于所有军事基地类地图，掩体位置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陈垣把五张地图全部抽出来塞进背包。韩露在旁边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个纸箱，打开以后里面是压缩饼干和军用罐头。罐头上的标签印着红烧肉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生产日期，已经过期了，但真空封装的铁罐没有鼓。
她把罐头和饼干往背包里塞，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使劲拽了两下才拉到头。
两人跑出档案室的时候，冷库里的温度已经升到烫脸的程度。燃烧弹箱子表面鼓起的不止一箱了，最上面那箱的接缝处已经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渗白烟，烟的密度比刚才浓得多。
万鹏和NPC们已经撤到了冷库外面的斜坡上。老兵看到陈垣背包外侧露出的地图塑封边角，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带着另外两个NPC往白磷储存区外面跑。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地上越来越远，消失在东门方向的夜色里。
陈垣三人也跑出了东门。跑到食堂附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混凝土结构坍塌的那种低沉的重物坠落声，闷闷的，震得脚底板发麻。
陈垣回头。冷库的屋顶塌了一个角，混凝土碎块堆在斜坡上，燃烧弹箱子被埋在了下面。白烟从碎块之间的缝隙里往外钻，但比预想的要少得多。隔绝了部分氧气，自燃被延缓了。但延缓不等于结束。
三人推开食堂的门，所有人都醒了。
方国平从长椅上坐起来，眼镜歪在脸上。郑雯把急救包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秦松从角落里站起来，粉笔还捏在手里。宋明远揉着眼睛从背包上抬起头。丁可怡靠在墙角没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孙梅从窗台上跳下来。
韩露把五张地图铺在食堂桌上，塑封膜在应急灯光下反着光。
秦松只看了一眼就放下粉笔，用手指沿着地下掩体网络的线条走了一遍。“这东西有用。尤其是食堂下面这条疏散通道。如果安全圈继续缩小，通道能通到兵营和地下指挥所，不用走地面。白磷烟雾往上飘，走地面呼吸道扛不住，走地下能多撑很久。”
方国平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地图右下角的编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孙梅在后面催他念出来。
“‘适用于所有军事基地类地图’。”方国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这张地图可以在不止这一局用。如果下一局还是军事基地，拿着地图的人一开始就知道所有安全点和物资点。”
这句话让所有人沉默了。
五张地图。十个人。
韩露把地图分成五份，每份一张，用手指压住边角。“陈垣、万鹏、我——我们三个去拿的，一人一张。剩下两张，一张给秦松，他是唯一能看懂地下结构的人。最后一张给郑雯，医疗物资统一归她管，她活着对所有人有好处。”
孙梅站起来。她的背包还塞在身后，背带攥在手里。
“我不同意。你们去拿是你们的事，但地图是NPC给的，NPC的事所有人都出了力。之前搬燃烧弹我们也去了人。”
她说的是实话。丁可怡搬了燃烧弹，何志勇死在这件事的连带后果里。
韩露没反驳。“那你说怎么分。”
“重新抽签。公平。”
方国平插了一句：“抽签公平，但公平不一定是合理的。秦松懂结构，给他一张能发挥最大作用。郑雯管医疗，给她也是合理的。剩下的三张抽签，你们三个去拿的人参与抽，别人也参与。”
气氛僵住了。孙梅的手在背包带上越攥越紧。
丁可怡开口了。她坐在角落里，两条腿伸直交叉在脚踝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食堂今天吃什么。
“我不要地图。我有防化服和解毒剂，够用了。你们慢慢分。”
宋明远也摆了摆手。“我也不要。我不会看地图，拿着也是废纸。”他顿了一下，指着韩露的背包，“但是罐头和压缩饼干——那个是不是也可以分？”
韩露把背包打开，罐头和饼干倒在桌上。红烧肉罐头六罐，压缩饼干四包。罐头的铁壳上凝了一层档案室里的冷气，拿出来以后马上挂满了水珠。
“罐头一人一罐不够分。压缩饼干可以分。我的建议是——罐头留两罐应急，剩下四罐先分给体力消耗最大的人。万鹏搬了箱子又跑了冷库，陈垣也一样，秦松修枪加画图连着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何志勇留下的那瓶水还在桌上。没人动。现在又多了六罐肉罐头、四包压缩饼干、五张能改变对局格局的地图。
物资变多了。但空气反而更紧张了。孙梅还在站着，秦松还低着头看地图，郑雯把罐头一个一个翻过来检查保质期，方国平又推了一次眼镜。
所有人都在算。这些东西够十个人撑到最后吗。
答案写在哪张脸上都差不多。不太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