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过了琼州海峡,窗外的世界就不一样了。
陈根生趴在车窗上,眼睛几乎贴在了玻璃上。他看见了海——真正的海,不是鱼塘,不是水库,是一眼望不到边、蓝得发黑的大海。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一艘船远远地驶过,像一片叶子飘在水上。
车厢里有人在喊:“到了到了,海南到了!”
陈根生把手机掏出来,想拍一张照片,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他想把这片海留给秀兰看,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拍的每一张照片,秀兰都会觉得是在安慰她。
他不想再骗她了。
火车停在海口站,陈根生背着帆布包下了车。一股湿热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把棉袄拉链拉开。正月十六的中原还是零下,海口已经是二十七八度,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头顶上,晒得头皮发疼。
他站在出站口,眯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椰子树。到处都是椰子树。路边、广场上、居民楼的院子里,高高大大的椰子树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树顶上挂着一串串绿色的椰子。天空蓝得不真实,蓝得像PS过的图片。空气里有咸味,是海的味道,还混着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花香,甜丝丝的,腻腻的。
“老板,坐车不?”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凑过来,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铺着一块花塑料布。
“去万宁多少钱?”
“三百。”
“太贵了。”
“那你坐大巴嘛,去汽车站,五十块到万宁。”男人指了指方向,骑着三轮车走了,留下一股呛人的尾气。
陈根生坐上了去汽车站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海口市区,他看见了一排排的高楼大厦,看见了穿着短袖短裤的行人,看见了路边摊上摆着的没见过的水果——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圆形的、长条形的、带刺的,花花绿绿的,叫不出名字。
他想起自己在中原农村种的那两亩麦子,一年到头就收一茬,忙活大半年,除去化肥、农药、种子钱,剩不下几个。再看看这地方,一年四季都能长东西,随便插根棍子都能发芽。
这块土地,养人。
到了汽车站,他买了一张去万宁的大巴票,五十二块钱。大巴车上有空调,凉飕飕的,跟外面的湿热是两个世界。他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觉。
再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万宁。
他下了车,给叔叔陈建军打了个电话。
“叔,我到万宁了。”
“你在车站等着,我去接你。”叔叔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简短,像发号施令。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来,开车的是一个瘸腿的男人,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短袖,戴着一顶草帽。
“根生!”
陈根生认出来了,是叔叔陈建军。他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走路的时候右腿一拖一拖的,但他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棵树。
“叔。”陈根生走过去,叫了一声。
陈建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帆布包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上车吧。”
陈根生上了三轮摩托车,坐在车斗里。陈建军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城外开去。
路越走越偏,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高楼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椰子树、香蕉林、菠萝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倒。
“叔,还有多远?”
“半个小时。”
陈建军没有问他为什么离了婚,没有问他欠了多少钱,没有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一句话都没问。只是开着车,沉默地穿行在海南的乡间公路上。
陈根生坐在车斗里,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他把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还是觉得热。
三轮摩托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香蕉林,宽大的叶子伸到路中间来,从他们身上扫过去。陈根生抬手挡了一下,叶子打在手臂上,软软的,带着一股青涩的味道。
又开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山地出现在面前,山坡上种满了树,高的是椰子和菠萝蜜,矮的是香蕉和木瓜。地是红褐色的,松松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陈建军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
小楼是砖混结构的,外墙刷了白石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前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木瓜树,木瓜结得密密匝匝的,从树干一直挂到树顶,像一串串绿色的铃铛。两棵沉香树,树冠茂密,树干直径都有30多公分,其中一棵有许多孔像是被烧红的铁棍弄出来的,叔说是人工种香。
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从楼里走出来,五十来岁,圆脸,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笑起来很和善。
“根生来了!”她说的是带海南口音的普通话,“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婶婶。”陈根生叫了一声。
婶婶姓黄,叫黄玉英,是本地黎族人。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两只手在花衬衫上擦了擦,接过陈根生的帆布包,拎着往里走。
“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煮面。”
“还没。”
“等着,马上就好。”婶婶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响了起来。
陈建军坐在院子里的塑料凳子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把烟盒递给陈根生。
陈根生摆摆手:“叔,我不抽了。”
陈建军看了他一眼,把烟盒收回去,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的事,你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他没说全,我也没问全。我就问你一句——你是来散心的,还是来干事的?”
“干事的。”
陈建军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
“那就好。散心的住几天就走了,干事的能留下来。”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边上,指着面前那片山地,“这片地,三百二十亩,种的是菠萝蜜和香蕉。菠萝蜜一千二百棵,香蕉八千多株。另外后山还有五十多亩荒地,一直没开,长满了荆棘和灌木,我也懒得弄。”
他看着陈根生:“你要干,这些就交给你。我腿不行,走不了远路,这几年都是请人管的,管得一塌糊涂。你要是能管好,挣了钱你拿大头,我拿小头。你要是管不好,也没关系,就当来叔这儿散散心,啥时候想走了,我给你出路费。”
陈根生看着那片山地,看着那些挂满了果子的菠萝蜜树,看着那片红褐色的、肥沃的土地。
他想起河南老家那片黄土地,想起冬天的麦田,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在地里刨红薯,手指冻得通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混着一种甜甜的果香。
“叔,我干。”
陈建军又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脚底下,瘸着腿往屋里走。
“先吃饭,吃了饭我带你去地里转转。”
婶婶端着一碗面出来了,是海南的汤粉,细细的米粉泡在鸡汤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和几片青菜。
陈根生接过来,蹲在院子里吃。
粉很滑,汤很鲜,蛋是溏心的,一咬开蛋黄就流出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乎饭了,在河南过年的那些天,他吃得不少,但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像嚼蜡。
这一碗汤粉不一样。
这是海南给他的第一顿饭。
热热的,鲜鲜的,带着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吃完面,把碗递给婶婶,说了声谢谢。
婶婶笑着说:“客气啥,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让陈根生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三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