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鬼门关
书名:相知知禾 作者:生鱼片大人 本章字数:3444字 发布时间:2026-06-06

正月初十,灶房里闹了一场虚惊。


早起,翠翠照例去掀竹篮上的麻布帘子,发现三毛不见了。大毛二毛挤在棉絮窝里睡得正香,三毛待的那个角落空空的,只剩一小片被压扁的棉絮。翠翠把竹篮翻了个底朝天,又把灶台上下、碗柜背后、柴堆缝隙全找了一遍,连灶膛里都探头看了,没有。她站在灶房中间,手里攥着那片被三毛压扁的棉絮,嘴唇抿成一条线。


哑巴刚从纸坊过来端米汤,一进门就看见翠翠那副表情。他把米汤碗搁在灶台上,用手在空气里写——“怎么了。”


“三毛不见了。”


哑巴没说话,蹲下来把灶房地面扫了一遍。不是用扫帚,是用眼睛——从竹篮到门槛,从门槛到碗柜,从碗柜到水缸,任何可能卡住雏鸟的缝隙都查了一遍。查到水缸后面时他停住了。水缸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有一小团淡棕色的绒毛在微微起伏。三毛把自己卡在水缸和墙之间,翅膀收得紧紧的,爪子抓住墙面上凸起的一小块土坯,就那么悬空站着,不叫也不动。


哑巴把手伸进窄缝,手指勉强能够到三毛的翅膀尖。水缸太重搬不动,他的手又太粗塞不进去,只能回头朝灶房门口打了个手势。翠翠把手伸进窄缝,她的手掌小,刚好能越过水缸最鼓的那段。她用手指轻轻拢住三毛的整个身子,一点一点往外挪,挪到水缸最窄处时卡了一下,三毛唧地叫了一声,她立刻停手,换了角度,终于把三毛完整地掏了出来。


三毛在她掌心里抖得比正月初四钻柴堆那次还厉害,冠羽歪到了后脑勺上,爪子上沾满了墙灰。翠翠检查它的翅膀和腿,确认没有受伤之后,把三毛贴在胸口上捂着,捂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半夜翻出来干嘛。怕冷可以挤你姐,大毛二毛两个人挤着睡可暖和了,你一个人卡在水缸后面,又冷又窄,连翅膀都张不开。”


哑巴看着翠翠教训三毛的架势,在心里想——她手叉腰的角度跟张四娘一模一样。他在空气里写——“它在学飞。大毛二毛是翻出来玩,它是想找个高处。水缸后面离灶膛烟道最近,那里最暖。它不是乱跑,是找了个最暖的地方练站。”


“练站?它不是在竹篮里站了好几天了吗。”翠翠低头看着三毛的爪子。那两只小爪子上沾的墙灰里混着几丝极细的麻纤维——是水缸后面墙皮上糊的麻筋灰。爪子抓在麻筋灰上比抓棉絮更吃劲,三毛是想换个更粗糙的面练抓力。


“站棉絮和站墙皮不一样。棉絮是软的,墙皮是硬的。它知道自己要飞了,软的地方蹬不上劲。”哑巴写完,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纳了三层麻布的布鞋底,“跟我纳鞋底一样。纳鞋底先在软布上练针,练熟了再在硬布上纳。三毛比我聪明——我自己悟了好几个月才明白的道理,它出壳十几天就懂了。”


翠翠把三毛从竹篮里托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摸着它头顶那撮歪毛。三毛不抖了,在她膝盖上蜷成一小团淡棕色的绒球。“飞走之前记得回来看看。我给你留米汤。”


哑巴看着翠翠的手指穿过三毛的冠羽,没有写什么。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翠翠说的是“回来看看”,不是“别走”。


站在灶房门口,夙知意端着粥锅经过,正好听见翠翠最后那句话。她没有插嘴,只是在盛粥的时候多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这碗给三毛——不是给它喝的,是给它闻的。以后它飞回北坡,闻到粟米粥的味道,就知道回家吃饭。”


正月十一,魏家媳妇抱着孩子来拜年。孩子叫水生,是张四娘去年冒着暴雨去魏家接生的。脐带绕颈,忙到卯时才接下来,出生之后不哭,张四娘倒提着拍后背拍了很久,直到窗外野溪的赤麂开始叫,孩子才终于哇地哭出声。张四娘说这孩子命硬。


魏家媳妇把孩子抱到张四娘面前,说水生今天满百天了,抱来给四娘看看。张四娘把孩子接过去掂了掂,翻过来看后脑勺的睡姿,又掰开小嘴看了看舌苔。她把孩子还给魏家媳妇,说养得好,体重比满月时翻了一倍,后脑勺睡得有点扁,回去多让他侧着睡。


魏家媳妇点头记下,从怀里掏出一双小布鞋搁在灶台上,说这双鞋是给哑巴的——不是给哑巴穿,是给哑巴当样子。哑巴学会纳鞋底之后给家里老小都纳过鞋,纳的针脚比她这个当娘的还密。她想请哑巴以后给水生纳一双小鞋。


哑巴从纸坊回来,看见灶台上搁着那双小布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鞋底只比他拇指长一截,鞋面是红布镶黑边,鞋口收得极小。他把小布鞋放回灶台上,用手在空气里写——“太小了。我的手指塞不进鞋口,怎么纳。”


“等你纳的时候就塞得进了。”张四娘把那双小鞋搁进针线筐里,“你刚来纸坊的时候,连扫帚都握不稳。抄纸的笸箕比你肩膀还宽,你也端起来了。纳小鞋底跟抄纸一样——不是手够不够大的问题,是心够不够细。”


魏家媳妇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给翠翠,说这是压岁钱。翠翠拆开红纸包,里面是一枚铜钱,铜钱上拴了一根红绳。她说了声谢谢,把铜钱挂在灶房门口的桃符上。


夙知意从灶台上端了碗热黄糕递给魏家媳妇。魏家媳妇接过碗咬了一口,说比龚州的年糕好吃——年糕太黏,黄糕又糯又松。她说完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被自己咬了一半的黄糕,忽然声音轻了下去。


“修闸之前我家田里的稻子年年被林家截水,收成不够交租。水生怀上的时候我和他爹商量过,如果今年收成还不好,就把孩子送到我娘家去养。后来闸修好了,水通了,收成够了。水生能留在自己家里养,是闸的功劳。闸修好那天他爹站在田埂上看水流进来,蹲在地头上哭了一场。他爹以前跟林大有打架被扁担揍断过一根肋骨,没哭。水来了他哭了。男人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用再跟人争了。”


张四娘把那双魏家媳妇带来的小布鞋拿起来,放在针线筐最上层。针线筐里还搁着哑巴纳了一半的鞋底、翠翠剪的红纸钱、夙知意缝的灰麻夹袄,现在又多了一双巴掌大的红布小鞋。“水生的鞋底我纳,鞋面你缝。你缝的鞋面比我缝的好看。”她接过鞋面布点了点头,把针线筐搁回灶台下方的老位置,忽然想起扁十四说过一句话——医馆的招牌正面写“扁氏医馆”,反面写“代杀年猪”。一个人可以有两面,一座村也可以。龚州村以前是“争水打架”那面朝外,现在是“送鞋压岁”这面朝外。翻面和翻招牌一样,手里有活,心里有底,才翻得过来。


正月十二,蓝奉孝托人送来的剡溪纸到了。


送纸的是蓝家别业的青衣小童,骑了一匹比他个头还高的灰骡子,骡背上驮着两个竹编书箱。一个书箱装的是剡溪纸——足刀,用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纸面光滑如镜。另一个书箱装的是一套《文选》残本,缺了诗赋卷,但文论卷和书启卷是完整的,是蓝奉孝年轻时自己抄的,纸页泛黄,扉页上有一段新题的字——“此书随余三十载,今赠夙生。读《文选》者当先读文论,知文章源流,然后下笔。奉孝。”


夙知红把题字看了又看,翻到书启卷,第一页摊开是曹丕的《与吴质书》——“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蓝奉孝在“岁月易得”四个字旁边用朱砂画了个圈,圈旁批了一行小字:“此四字最易读,最难懂。年少时以为易得,年老后方知不易。”夙知红把这一页折了角,没有往下看。


青衣小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灶台上。油纸包里是蓝婶做的花椒鸡翅,用油纸裹了三层,纸包外头还系了根细麻绳,麻绳上挂了一片干桂叶。小童传话说鸡翅是昨晚做的,花椒放得比平时多,蓝婶说夙家那个书生前两次来抄书都吃花椒鸡翅吃得嘴唇发红,这回索性把花椒放足,反正他袖口有杨梅渍不怕再添一道花椒油。溯晏禾在窗外听到,趴在窗台上歪头看着夙知红笑了一声。他没抬头,但耳尖在油灯下慢慢红了。


小童又补了一句——老爷问你什么时候启程去长安,让你走之前去别业一趟。他没说让你带什么,但蓝婶已经在晒山药干了。夙知红说等开春天暖山路能走就动身,先去播州看父亲,再从播州往北走到长安。走之前一定去别业,给蓝公还《汉书》,再借一部带在路上读。


小童骑骡子回去之后,他把剡溪纸取出一张铺在书桌上,提笔试纸。笔尖落下去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不同——剡溪纸比龚州纸更滑,墨上去不洇不涩,笔锋在纸面上走的感觉和赤麂踩在雪地上很像,轻而稳。他写了十几个字之后停下来,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背面——墨迹只在正面,背面干干净净。他放下纸走出去,对溯晏禾说蓝公送的不是纸,是路。剡溪纸是进考场的入场券,他用最好的纸,我就得写出最好的字。


溯晏禾靠在窗台上拨弄那排桃核,拨了一圈才开口:“蓝老头把入场券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动身。”


“等开春天暖,山路能走了就出发。先去播州看父亲,再从播州往北走到长安。”


“播州。”她把一颗桃核翻过来看背面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你爹在播州。你去看他,打算说什么。”


“不知道。可能会说这些年抄了哪些书,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就帮他把箭伤的袖子卷起来看看伤口。我得告诉他我改姓了——他现在大概还以为我叫上官知良。”


溯晏禾把桃核搁回窗台上,和那排桃核并排。“你是该告诉他了。你等了八年,他也等了八年。你们两个都不肯先开口。这次你去播州,把他不肯说的也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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