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核桃林比预想的更远，三人又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那片歪歪扭扭的核桃树。树干粗糙皲裂，枝桠上挂满了青绿色的核桃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熟透的核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间遍地丛生的荒刺缠绊行路，一路走来鞋袜早被刮出不少破口。
“就是这里了。” 陈虎停下脚步，回头示意两人。他先绕着核桃林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朝她们招了招手，“安全，过来吧。”
阿桃立刻松开扶着沈穗的手，快步跑到一棵核桃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核桃，眼睛亮晶晶的：“好多核桃啊！这下我们能吃好几天了！”
沈穗也松了口气，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后背的伤口因为长时间走路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微微侧过身，避开牵扯伤口的角度。陈虎已经爬上了最矮的一棵核桃树，用断刀敲打着枝桠，青绿色的核桃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小心点，别摔着。” 沈穗抬头看着他，轻声叮嘱道。陈虎点了点头，动作依旧稳当，只是后背的旧伤让他爬树时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桃蹲在地上，忙着捡掉落的核桃。野核桃的外壳坚硬，还带着尖刺，她的手指本来就被野草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这会儿又被核桃壳扎得满是小伤口，渗着细小的血珠。她时不时抬手蹭去指边黏着的碎壳，半点没有停下捡拾的意思。但她一点都不在意，捡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捡了小半袋。
沈穗也蹲下身，慢慢捡着地上的核桃。她不敢弯腰太厉害，只能侧着身子，用指尖一个个捏起核桃放进布袋子里。指尖被尖刺扎到，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继续捡着。这些核桃是他们接下来几天的口粮，再疼也得忍着。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高声骂骂咧咧的声音。林间飞鸟受了惊扰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开，沈穗的动作猛地一顿，后颈瞬间发凉，膝弯微沉。她立刻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好，是护粮队！” 陈虎也听到了声音，迅速从树上滑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扯到了后背的旧伤。他顾不上疼，一把抓住沈穗的胳膊，又拉过阿桃，“快躲起来！”
三人慌慌张张地收拾好布袋子，朝着核桃林深处跑去。阿桃跑得太急，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沈穗连忙伸手扶住她。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二那尖酸刻薄的声音也清晰地传了过来：“都给我仔细搜！那三个贱民肯定就躲在这附近！谁要是找到了，王掌柜赏他两斗粗粮！”
“李头，这山里这么大，我们上哪找去啊？” 一个护粮队的队员抱怨道，“都搜了一上午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说不定他们早就跑远了。”
“跑远了？” 李二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阴狠，“他们能跑到哪去？汾州城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城外的路口也都守着了，他们插翅难飞！今天就算把这山翻过来，也得把他们找出来！尤其是那个沈穗，王掌柜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穗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没想到李二会亲自带队搜山，而且搜得这么仔细。看来王胖子是真的动了杀心，不把他们抓到绝不罢休。
“前面有个岩洞！” 陈虎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壁，低声说道。三人立刻朝着那个岩洞跑去。岩洞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虎先拨开灌木丛，确认里面没有危险后，才让沈穗和阿桃先进去。沈穗弯腰钻进岩洞，阿桃紧随其后。陈虎最后一个进去，顺手将灌木丛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又捡了几块石头扔在洞口附近，伪装成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岩洞里面很窄，黑漆漆的，只能容下三个人挤在一起。空气潮湿闷热，还带着一股泥土和霉味。沈穗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伤口被硌得生疼，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阿桃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着沈穗的胳膊，牙齿不停地打颤。
陈虎握紧腰间的断刀，贴在洞口的石壁上，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核桃林里。李二带着十几个护粮队的队员，手里拿着刀棍，四处搜查着。他们踢打着地上的草丛，用刀棍敲打着树干，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给我仔细搜！每一棵树后面，每一个灌木丛都不要放过！” 李二的声音就在岩洞外面响起，离他们只有几步远。阿桃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沈穗连忙捂住她的嘴，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
阿桃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她紧紧抓着沈穗的衣服，指甲几乎嵌进了沈穗的肉里。沈穗能感觉到她的恐惧，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李头，这里有脚印！” 一个护粮队的队员喊道。沈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攥得紧紧的，掌心渗出了冷汗。
李二立刻走了过去，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冷笑道：“果然在这里！脚印还是新鲜的，他们肯定没跑远！给我搜，仔细搜！”
护粮队的队员们立刻散开，朝着岩洞的方向搜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穗甚至能看到他们的靴子从灌木丛旁边走过。陈虎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断刀已经抽出了一半，只要有人发现岩洞，他就会立刻冲出去。
一个护粮队的队员走到了灌木丛前面，用刀棍拨弄着灌木丛。树枝晃动，几片叶子掉了下来，落在陈虎的脚边。沈穗的心跳得飞快，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队员。
那个队员拨弄了几下灌木丛，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朝着旁边走去。沈穗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身侧岩壁硌着未愈的鞭伤，皮肉阵阵抽紧，她死死敛住气息，半点声响也不敢漏出。阿桃整个人贴紧她的臂膀，连细碎的喘息都尽数憋在喉间。
“李头，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会不会是我们看错了？”
李二骂了一声：“一群废物！这么大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再给我搜！往那边的山沟看看！”
脚步声渐渐朝着山沟的方向走去。李二走在最后，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找不到人，你们这个月的份例都别想要了！” 山石被靴底碾出细碎响动，人声顺着林叶慢慢飘远，周遭山野一点点恢复静谧，枝头栖雀扑棱羽翼窜入深林，枯黄落叶被晚风卷绕，在灌木丛外悠悠旋落，唯独三人的心跳依旧砰砰震在耳畔。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林里，再也听不到了，沈穗才松开捂着阿桃嘴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阿桃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肩头不停哆嗦，干裂的嘴唇反复开合，脚掌无意识蹭着身下湿冷泥土。
陈虎也松了口气，将断刀插回腰间。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回头看着两人，声音还有些沙哑：“没事了，他们走了。”
沈穗点了点头，靠在石壁上，只觉得浑身发软。岩壁渗出的凉湿水汽浸透衣衫，方才攥紧的掌心满是黏腻冷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确定护粮队真的走远了，陈虎才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探出头查看外面的动静。确认四周安全后，他才回头对两人说：“可以出来了。”
沈穗扶着阿桃，慢慢从岩洞里走了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们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地上散落着刚才没来得及捡的核桃，还有护粮队队员们留下的脚印。
阿桃看着地上的核桃，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我们好不容易摘的核桃……”
沈穗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没事，我们再捡一些就是了。不过不能在这里久留，护粮队可能还会回来。我们捡一点就走，回炭窑去。”
陈虎点了点头：“嗯，快捡吧，捡完我们立刻离开。”
三人快速地捡着地上的核桃，弯腰时野草毛刺反复蹭破阿桃脚后跟的旧伤，钻心的刺痛一阵阵袭来，她抿紧唇忍着酸楚，不敢耽搁片刻，只捡了小半袋，就不敢再捡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朝着炭窑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心里都沉甸甸的。刚才的惊险遭遇，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危险随时都可能降临。
走到山道的拐角处，沈穗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核桃林，又看了看远处的山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攥紧了手心，把今日的屈辱和恐惧，都深深埋在了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