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垣和万鹏从白磷储存区东门出来,沿着那堵半塌的围墙往北绕。墙体上的混凝土被火烧过,表面炸开了一层细密的裂纹,手摸上去还带着隔夜的余温。
武器库背面的铁丝网有一处破洞,网面向外翻卷,边缘的铁丝断口是新的,带着被钳子绞断的平整切面。万鹏说这地方他之前探路的时候发现过,从破洞钻过去就是维护室的后窗。
窗户已经碎了。窗框上挂着半截布帘,布帘下摆烧焦了,硬邦邦地卷在窗框上。陈垣翻窗进去,脚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一声。
维护室大概十五平米,四面墙都是铁架。铁架上分类放着工具和零件,枪油用小铁罐装着,除锈剂放在喷雾瓶里,擦枪布叠成方块摞了一排。替换弹簧按型号插在标签袋里,透明的塑料袋上有手写的编号,墨迹已经褪成浅蓝色。还有一些小零件全部分门别类放在塑料托盘里。
万鹏走到墙角,拉开一个铁柜的门。柜子没锁,里面摞着两个铁盒,他把铁盒拎出来放在地上,打开盖子检查了一下,里面通条、油壶、小锤、替换弹簧一应俱全。
“拎着就走。”万鹏把两个工具箱摞在一起抱起来。
陈垣在另一排铁架上找到了子弹。一盒未拆封的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塑料包装外面的出厂日期印的是十五年前,但密封完好。透过塑料膜能看到铜壳子弹排列整齐,底火位置上还涂着红色的密封漆。他把子弹盒塞进背包外侧口袋。
“子弹够了。枪还是锈的。”
万鹏把一个工具箱打开,抽出里面的通条和枪油罐,在手里晃了晃,枪油罐里有液体晃动的声音。“带回去让秦松修。他应该会。”
两人原路返回。走到维护室门口的时候,万鹏突然停了。
他站在门框里,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另一只脚还踩在维护室的水泥地上。头侧着,耳朵对着兵营方向。
陈垣没听到任何动静。他往兵营方向看过去,远处天空的颜色是灰白的,没有烟,没有火光。他把检测仪掏出来对着兵营方向测了一下,读数正常,温度没有异常升高。
“你听到了什么。”
万鹏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工具箱提手上攥紧又松开。
“这一局没有这种声音。”
说完他拎着工具箱,头也不回地钻出了铁丝网。
两人回到食堂的时候,推开门就发现每个人都在收拾自己的东西,背包带子勒紧,水壶挂上腰间,椅子推到桌下。
就在这时 ,系统通知来了。
韩露把通知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安全圈第一次缩小将在两小时后发生。缩小后安全圈范围:基地中部,覆盖食堂、兵营、地下指挥所入口。白磷储存区、武器库将被划出安全圈。”
秦松听完,把手里的粉笔放在防火毯上。“白磷储存区划出去,意味着储存区的白磷不会再受安全圈约束。如果明天之前那里炸了,冲击波会波及食堂。”
“但NPC说冷库能稳住温度。”方国平说。
“冷库稳不稳,取决于白磷自燃的速度。如果自燃速度超过冷库制冷能力,冷库就是坟墓。”
万鹏把两个工具箱放在秦松面前的桌上。铁盒砸在桌面上的声音很沉。“先修枪。有了枪,就算炸了我们也有东西防身。”
秦松打开工具箱。他在三把步枪里挑了一把锈得最轻的,翻过来卸下弹匣,拆开枪机。枪机弹簧上糊了一层红褐色的锈粉,他把零件泡进除锈剂里,铁罐里的液体冒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至少两个小时。枪机弹簧泡透了才能装回去。”
“那就等。两小时后安全圈缩小,修好枪就走。”韩露说。
等待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坐在食堂里各自整理物资。方国平在补防火胶带的边角,郑雯在数纱布还剩几卷,宋明远把绳子解开重新编了一个扣,万鹏靠在墙角闭着眼。秦松蹲在工具箱前面,隔一会儿拿通条翻一下除锈剂里的弹簧。
丁可怡站起来,走到食堂中央。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防化服口袋里。防化服的上半身脱了,袖子系在腰上,看起来像个刚下体育课的学生。
“我有个提议。趁现在安全圈还没缩,我们所有人把各自的物资公开报一遍。谁有什么,大家都清楚,以后分配也方便。免得谁偷偷藏了东西,到时候说不清。”
孙梅从窗台上坐直了。“凭什么?我搜的东西就是我自己的,我凭什么要报给你听?”
丁可怡笑着看她。“你不报也可以。但别人会想——她不敢报,是不是藏了好东西?”
孙梅瞪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没接上话。
韩露站起来。她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包压缩饼干、两瓶水、一卷防火胶带、一把剪刀。”每拿一样她报一个名,拿完把东西整整齐齐排在桌上,然后转头看着丁可怡。
“该你了。”
丁可怡把自己的背包打开,往桌上一倒。
一包压缩饼干。半瓶水。一套防化服,叠得整整齐齐,是她从NPC那里拿的那套,穿过但已经擦干净了。一支解毒剂,棕色玻璃瓶标签朝上。一卷防火胶带,跟方国平那卷是同一个型号。一张钥匙卡,塑料面上沾了指纹。
没了。
宋明远小声说了一句:“我以为她藏了很多东西。”
丁可怡听到了,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个人不藏东西。我只是想让你们看清楚,到底谁藏着。”
她说完把头转向孙梅。
孙梅脸色变了。她把背包往身后一塞,背带攥在手里。“我不报。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方国平站起来打圆场。“既然丁可怡提了,大家至少报个大概,不用精确到数量。”
陈垣把自己的背包放在桌上。“压缩饼干一包,吃了半包。水一瓶。刺刀一把。防化服一套。解毒剂一支。检测仪一台。”
万鹏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饼干半包,水半瓶,工具箱一个。我帮秦松拿的,不算我的。”
郑雯把急救包打开给大家看。“烧伤膏一管,用了三分之一。纱布十二卷。碘伏棉片一盒。抗生素两支。听诊器一个。就这些。”
宋明远拍了拍自己的背包。“枪一把,没子弹。绳子一卷。饼干一包,没拆。”
秦松只抬了一下头。“防火毯两张,阻燃手套两副。工具箱不是我个人的,修完枪放在公共区域。”
只剩下孙梅没报。
食堂里的气氛没变吵,也没人逼她。但所有人坐的位置不知不觉挪了一点,孙梅坐的窗台周围空出了一圈。这件事跟针对无关,而是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同一件事——这局的物资总量,把十个人的命撑到第七天,可能不够。
两个小时后,安全圈正式缩小。检测仪屏幕上的边界线往里收了一截,白磷储存区和武器库的图标变成了灰色,不再属于安全区域。
秦松把第一把步枪从除锈剂里捞出来,弹簧上的锈已经泡软了,他用通条把锈渣捅掉,拿擦枪布里外擦了一遍。上油,装回枪机,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枪栓顺滑到底。
他装上子弹,把枪递给陈垣。
“第一把是你的。剩下的两把我继续修,修好后你和万鹏各一把。”
陈垣接过枪。枪托抵在肩上,重量比之前沉了不止一点,枪机灵活,枪管上擦了一层薄薄的油,准星被秦松用通条的尖端校准过,偏了一丝。他把枪背带挂在肩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就在这时,地下指挥所方向传来声音。
人声。有人在喊救命,从地下指挥所入口下面传上来,声音被混凝土墙壁闷过一道,但语调听得出来是真的在喊,嗓子已经喊破了,尾音在抖。
所有人赶到入口。手电筒照下去,光柱在螺旋楼梯中段晃了几下才定住——宋明远。他卡在螺旋楼梯中段的铁梯上,一级台阶的锈铁板断了,他的右腿整条卡进缝隙里,大腿以下悬在半空,两只手死命抓着旁边的扶手。他下面是五六米深的水泥地面。
“我在下面喊了十分钟——”宋明远仰着头,脸上全是汗和铁锈,“没人听到!”
万鹏和方国平一前一后下去。万鹏拽住宋明远的左胳膊,方国平托住他的腰,两个人同时使劲,把卡住的腿从铁梯缝隙里拔出来。宋明远上来以后瘫坐在地上,裤腿被铁锈割破了,小腿上拉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不深。郑雯蹲下来给他消毒。
他喘了几口气,抬头说了一句话。
“我在下面喊的时候,听到设备房里有声音。有人在走,铁管热胀冷缩发不出那种脚步。”
所有人都静了。
设备房在螺旋楼梯底部,那里面是通风管道的入口。六根通风管,其中三根通白磷储存区。白天NPC带着三个玩家在储存区搬箱子,晚上设备房里有脚步声。如果在那里走动的人不属于玩家——所有玩家现在都在食堂。
韩露看着通风管道的方向,说了一句:“NPC白天搬箱子,晚上在管道里走。他们要干什么。”
陈垣拉了一下新修好的枪栓,子弹上膛。
秦松从背后按住他的枪管。“别急。先看清楚是敌是友。”
没有人再提议下指挥所查看。
所有人退回食堂。方国平把食堂通往外面的两扇门全锁了,一扇用门闩插上,另一扇用长桌抵住。宋明远坐在角落里,腿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块,但他没再喊疼,眼睛一直盯着地下指挥所的方向。
半夜,秦松的检测仪突然开始报警。
滴滴滴三声短促的鸣叫,屏幕上白磷储存区方向的温度读数在往上跳。秦松把检测仪拿起来看了几秒,脸色沉了。
“每十分钟升五度。按这个速度,天不亮白磷就会再次自燃。”
“冷库呢?”方国平从长椅上翻起来。
“冷库如果还开着,这个升温速度不正常。要么冷库门被人打开了,要么制冷设备停了。”
万鹏站起来。他走到秦松旁边,低头看检测仪屏幕上的红色数字,一个接一个往上翻。“NPC说过冷库能稳住。如果他们骗我们呢?如果他们根本不在冷库里,利用我们搬完燃烧弹之后就跑了?”
丁可怡坐在角落,用防火胶带一圈一圈缠自己的手套口。“如果NPC跑了,白磷储存区就没人管了。明天天亮之前,那里可能爆炸。”
“如果会炸,我们现在就该往安全圈中心退。”韩露说,“但兵营在第一次缩圈的时候已经被划到了边缘。再缩一次,兵营可能就出圈了。退了,下次缩圈我们还能往哪退?”
方国平推了推眼镜。“所以到底是走还是留?”
孙梅和宋明远说走。郑雯说留下来看情况。丁可怡说你们决定。万鹏没说话。
陈垣没参与争论。他走到秦松旁边,问了一句。
“如果白磷炸了,波及范围多大?”
秦松把检测仪放下,从防火毯下面抽出那张温度图,拿手指在白磷储存区和食堂之间量了一下距离。他在心里算了几秒。
“看存量。如果冷库里的燃烧弹也被引爆,冲击波能掀翻食堂。”
陈垣想了一下。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在下一次自燃之前,找到NPC,让他们把冷库恢复。”
“你信他们?”万鹏转过头来。
“我不信。但我更不信一个穿着军装的老兵会自己把冷库炸了。他的命也在里面。”
凌晨三点,三个人站在食堂门口。陈垣把防化服的拉链拉到下巴,防火头罩套上,护目镜拉下来。万鹏把秦松刚修好的第二把步枪接过来,拉了一下枪栓试了试手感,动作利落,背带挂在防化服外面。韩露没穿防化服,她只套了一件防火头罩,手里拿着检测仪和手电筒。
检测仪屏幕上,白磷储存区方向的温度读数还在往上跳,红色数字一个接一个翻新。陈垣把手电筒打开,光柱切进夜色里,照出食堂门口碎石地上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是上午搬箱子时从储存区带出来的白磷粉末,被风吹了一整天,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