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将最后一颗野栗子剥好,放在树叶上推到沈穗面前。炭窑里的火堆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木炭间跳动,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窑外的风穿过洞口,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飘了进来。
沈穗伸手拿起栗子仁,指尖触到温热的果肉,心口微微一暖。她后背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久坐之后更是僵硬得厉害,只能微微侧着身子,靠着冰冷的窑壁歇息。阿桃坐在火堆边,用树枝拨弄着余烬,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刚才吃到栗子时的笑意。
“再往南走半里地,有一片山核桃林。” 陈虎拿起放在脚边的断刀,用布巾擦拭着刀身上的污渍,声音低沉,“往年这个时候,核桃应该熟了。我们去看看,要是能摘些回来,够吃好几天的。”
沈穗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茧子。她知道,现在存粮还是太少,仅靠野菜和野果撑不了多久。护粮队的搜捕还在继续,他们不能一直待在炭窑里,必须多储备些粮食,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困境。
“我和你们一起去。” 阿桃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眼神好,能看到树上的核桃。”
陈虎看了看她磨破的脚后跟,眉头微蹙:“你的脚还没好,留在炭窑里看着东西吧。”
“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阿桃踮了踮脚,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我走慢一点就是了,多个人多双手,能多摘些核桃回来。”
沈穗看着她倔强的小脸,喉间微哽,掌心发热。她伸手拍了拍阿桃的肩膀,轻声道:“走吧,一起去。路上小心点,跟着我们,不要乱跑。”
阿桃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拿起放在墙角的布袋子,又把刚才剩下的几根烤野菜塞进口袋里,以备路上饿了吃。陈虎将断刀别在腰上,又检查了一下水葫芦里的水,确认没问题后,率先走出了炭窑。
沈穗扶着窑壁,慢慢站起身。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指尖攥紧了衣角,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间的闷哼。阿桃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陪着她走出了炭窑。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沈穗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山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得山林幽静。只是这份幽静之下,却暗藏着危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不会遇到搜捕的护粮队。
三人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往前走。山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坑洼,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锋利的草叶时不时刮过手臂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陈虎走在最前面,用断刀拨开挡路的荆棘和野草,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他的后背旧伤还没好,动作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阿桃扶着沈穗,跟在陈虎身后。她的脚后跟还是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沈穗察觉到她的异样,放慢了脚步,轻声道:“累了就歇一会儿,不着急。”
“我不累。” 阿桃摇了摇头,抬头对沈穗笑了笑,“再走一会儿就到核桃林了,摘了核桃我们再歇。”
山风卷枯黄碎叶蹭过二人脚踝,阿桃面上笑意勉强撑着,指尖暗暗攥紧沈穗衣袖,牙关抿紧压住脚跟钻心的痛感。
沈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借力。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前走。山间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沈穗的鞋底早就磨破了,碎石子钻进鞋里,磨得脚掌火辣辣的疼。尖利石粒反复磨蹭破皮的脚掌,沈穗眉心不时轻拧,路旁蔓生野草随风摇晃,不时刮擦二人裸露的手腕。她默默忍受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山路渐渐开阔起来。路边的野草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灌木丛。陈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两人,见她们都有些气喘吁吁,便指了指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先歇会儿吧,喝口水。”
沈穗和阿桃点了点头,走到大石头边坐下。阿桃揉了揉发酸的小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微凉山风吹动周遭灌木,细碎草末沾在阿桃满是汗珠的额前,她抬手背胡乱蹭去脸上尘土。陈虎解下水葫芦,递给沈穗:“喝点水吧。”
沈穗接过水葫芦,喝了一小口,又递给阿桃。阿桃接过水葫芦,也喝了一小口,然后递还给陈虎。陈虎喝了几口,将水葫芦重新别在腰上,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林,眉头微蹙:“前面好像有人。”
沈穗和阿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站起身,顺着陈虎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山道上,有一个人影正慢慢走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挂着一个老旧的酒葫芦,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步履蹒跚,看起来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会不会是护粮队的人?” 阿桃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下意识地往沈穗身后躲了躲。
沈穗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不像。护粮队的人都穿着统一的号服,带着刀棍,走路也不会这么慢。”
陈虎握紧了腰间的断刀,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小心点,说不定是流民,也可能是坏人。”
三人屏住呼吸,站在路边,警惕地看着那个走近的人影。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们渐渐看清了那人的样子。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睿智。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老人走到三人面前,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在沈穗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陈虎腰间的断刀和阿桃手里的布袋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恶意,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沈穗的心微微一紧,指尖攥紧了衣角,脊背微绷。她能感觉到,这个老人不简单。他的眼神虽然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人不敢有丝毫隐瞒。而且,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老人独自走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本身就很奇怪。
陈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上前一步,挡在沈穗和阿桃身前,目光警惕地看着老人,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断刀。只要老人有任何异动,他都会立刻出手。
阿桃紧紧抓着沈穗的胳膊,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眼前的老人。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山间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他腰间的酒葫芦随着风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片刻,老人终于动了。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依旧蹒跚,却很坚定,很快就从三人身边走过,朝着山道的另一头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问他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仿佛只是偶遇了三个陌生人,擦肩而过,仅此而已。
沈穗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这个老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独自走在这深山里?他刚才看自己的那一眼,似乎别有深意,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陈虎也松了口气,握紧断刀的手慢慢松开。他看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这个老头有点奇怪。”
“是啊,” 阿桃也点了点头,小声说道,“他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走了。而且他的眼神好吓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沈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她注意到,老人的粗布短打虽然破旧,却很干净,腰间的酒葫芦虽然老旧,却被摩挲得发亮。而且,他走路的姿势虽然蹒跚,却很稳,脚下的碎石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显然不是普通的老人。
“他应该不是坏人。” 过了一会儿,沈穗轻声说道,“如果他想害我们,刚才就动手了。而且,他身上没有杀气。”
陈虎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还是小心点好,这山里什么人都有。”
阿桃也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们快走吧,摘了核桃赶紧回炭窑,这里不安全。”
沈穗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老人远去的方向,只见那个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三人收拾好心情,继续往核桃林的方向走去。只是刚才的偶遇,在他们心里都留下了一丝疑惑。那个神秘的老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山路依旧崎岖,三人的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些。他们都想尽快摘完核桃,回到安全的炭窑里。毕竟,在这深山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