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还贴在终端上，金属面有点发烫。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两时辰五十九分”，系统刚提示完，主控室的通讯屏就闪了一下。
不是广播，也不是普通请求。
是妖族星域传来的紧急信标——三短一长，说明他们内部有大事争执，需要外人来主持公道。
阿箐坐在辅助席，竹杖放在腿上。她看不见，但耳朵动了动，轻声说：“来了。”
陆离没说话，把手从终端拿开，转身走到联络阵列前。他按下接通键，声音很平静：“我是陆离，收到信号，说情况。”
画面亮了，没有图像，只有一堆人吵成一片，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谁也不让谁。
“只有化形的大妖才有投票资格！”
“那小妖呢？还没开灵智的怎么办？他们不是妖族了吗？”
“祖宗定的规矩不能改！改就是背叛！”
“可青鸾大人临死前说过——要给所有族人一条活路！”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拍桌子，有人吼叫，还有法术波动冲进频道，震得设备嗡嗡响。
陆离听着，没打断。
阿箐轻轻敲了下地面，说：“他们其实都知道问题在哪。不是不想让人投票，是怕票被滥用。怕小孩的一票，最后成了长老手里的一颗棋子。”
陆离点头：“所以必须有个办法，让每个人都能投，又不让这票变成私心的工具。”
“那你去说？”阿箐问。
“不行。”陆离摇头，“我现在出面，他们会说是人类插手妖族的事。这个决定，得从他们自己人里出来。”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她摸索着走到平台中间，一只手扶住名册，另一只手握紧竹杖。
“那就我来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主控室突然安静了。连争吵的频道都停了。
陆离看着她。
她站着，眼睛空着，脸上却很稳。
“接我进去。”她说。
陆离立刻操作，把她接入妖族大会的核心现场。这不是广播，是直接连进议事厅。
频道重新打开。
这一次，阿箐的声音清楚地传了出来，不急不慢，像水一样流进混乱里。
“我是阿箐。第七纪剩下的遗孤，青鸾指定的临时代表。我现在拿着‘翎火印’——用青鸾最后一根羽毛化成的信物。这印认血缘，不认外形。现在激活，权限最高。”
她说完，空中浮出一个印记——赤金色底，青色火焰缠绕，缓缓转动。
这是青鸾死前封进混沌胎膜的东西。
全场都静了。
几秒后，一个老声音小心地说：“翎火……是真的。她能主持。”
“既然这样，”阿箐继续说，“我宣布，争论暂停。现在，我提一个方案。”
她顿了顿，竹杖敲地，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所有妖族，不管修为高低，有没有化形，灵智开没开，都有投票权。一人一票。”
有人想开口反对，她抬手，声音压下去了。
“第二，灵智没开的小妖，票由亲人或长老代投。但代投的人，必须当众发誓——‘这一票是为了整个族群的利益，不是为了我自己。如果骗誓，血脉反噬，永远进不了祖灵殿。’”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声音问：“要是有人发假誓呢？”
“道网会记下来。”阿箐说，“鸿钧设的誓约链还在，骗不了。”
又有人问：“要是长老偏心自己的孩子，不算整体利益怎么办？”
“那就靠你们自己盯着。”阿箐说，“靠每一个族人去看。权利不是给了就完事了，是要大家一起去守的。你们不管，再好的规则也会坏。”
她声音低了些：“青鸾留下这枚印，不是让我来做头领的。是想让妖族自己选出一条路。不是强者说了算，而是所有人——哪怕是一只还没睁眼的小狐狸——也都该被算进去。”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像在看所有人。
“你们怕乱，我懂。可真正的秩序，不是压出来的，是谈出来的。今天你们为这一票争，明天你们的孩子才会明白，什么叫‘自己的选择’。”
没人再说话。
很久以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我……同意。”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所有频道一起喊出：“通过！”
系统自动记录，妖族普选制度正式成立。
陆离松了口气，手指滑动屏幕，调出统计界面。
“开始计票。”他说。
数据快速汇总。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选A：41%
选B：37%
选C：22%
陆离盯着屏幕，没出声。
阿箐坐回座位，竹杖放回膝盖上，低声问：“青鸾的那一票……怎么投？”
“你来投。”陆离说，“她是你的引路人。”
阿箐点点头，慢慢在终端输入指令。每一下都很重，像刻上去的。
“我以青鸾之名，代行最后一票。”她说，“选C。”
系统确认。
【青鸾·遗票已计入】
紧接着，一段录音自动播放。
青鸾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威严，反而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陆离，如果你赢了，请善待妖族。”
她停了停，气息很弱。
“他们……只是想要个家。”
录音结束。
主控室安静得只能听见机器散热的声音。
陆离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慢慢抬头，看向妖族星域的方向——那里在地图上是一片淡青色的光点，散在银河边缘，像一群不敢靠近的流浪者。
他走过去，在那片光点正前方停下。
然后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表演，不是仪式，是真真正正地低头，背弯成弧形，额头几乎碰到控制台。
“我保证。”他说，“妖族……会有自己的星空。”
说完，他直起身，手按在终端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阿箐没说话，只是把竹杖轻轻放在名册旁边。她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不只是对青鸾，是对所有曾被赶走、被杀、被当成怪物的生命。
主控室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倒计时牌跳动。
【最后一炷香】
数字开始减少：59、58、57……
系统声音响起，冷静又冷：“距离全宇宙意识接入，还剩十二分钟。各文明投票通道已锁定，数据汇总程序启动。”
陆离看着屏幕，呼吸变慢。
阿箐坐得笔直，双手放在竹杖上，脸朝着那个看不见的远方。
“接下来……就是等了。”她说。
“嗯。”陆离应了一声，没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名册上。碑面冰冷，刚才浮现的字已经消失，但那种“马上就要写下什么”的感觉还在。
好像整个宇宙的命运，就卡在下一秒。
终端的光照在他脸上，左眼角的金纹微微发烫，但他没碰。
他知道，这场胜利不是靠打架赢来的。
是靠一个个名字，一次次选择，一句句遗言，撑起来的。
妖族有了投票权。
AI有了学习的权利。
死去的人也能发声。
现在，轮到所有人自己回答那个问题。
选A，安稳但无知。
选B，面对真相。
或者像妖族一样，先选C——保住选择的权利。
时间一秒一秒走。
50、49、48……
门没关，走廊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线。
陆离站着不动。
阿箐也没动。
他们的影子很长，交叠在名册前，像两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倒计时进入十分钟。
阿箐忽然开口：“陆离。”
“嗯。”
“如果……最后没人选B呢？”
陆离沉默一会儿，慢慢说：“阿箐，选B意味着要面对未知，可能会害怕，会乱。但只有走出这一步，宇宙才可能变好。就像我们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是打破旧规矩。”
系统再次提醒：“广播准备就绪，等待最终指令。”
陆离的手指悬在输入区上方，有点抖。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妖族的争吵、AI的请求、青鸾的遗言……这一路太难了。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为了未来，拼了！然后手指落下。
【广播通道：已激活】
【接入范围：全宇宙生命体】
【倒计时：归零即启动】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
4、3、2、1……
系统发出最后一声提示音。
“陆离。”阿箐轻声叫他。
他转头。
她坐着，盲眼朝上，竹杖横在膝上，像一座不会倒的石碑。
“开始了。”她说。
就在广播启动的瞬间，警报突然疯狂响起。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未知强大能量干扰，广播信号出现异常波动】
陆离和阿箐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股力量是谁？
它想阻止什么？
这场全宇宙的选择，还能顺利进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