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还站着,耳机没摘,灯亮着。前面频道的吵闹声已经停了,但他耳朵里一直嗡嗡响,脑袋后面像被什么东西拉着。他觉得不是设备出问题。
外面很黑,玻璃上映出他的样子——脸色发青,眼睛下面很深,嘴巴紧紧闭着。他抬手摸了摸左手手腕,疤痕还在发烫,像刚被烫过一样。
没过多久,通讯响了。不是沈墨打来的,也不是指挥组,是前线技术员的声音,有点抖:“陈院士……我们在三号哨位东边两公里,在沙丘背风的地方发现了一台无人机残骸。编号FQ-07,机身上有自由媒体的标志。”
陈牧没说话,喉咙堵住了,说不出话。
“内存卡还在,我们试着恢复了一段视频。内容……不太对劲。要传上来吗?”
“传。”他说。
“这视频只能核心级权限看,其他人不能看……”
“我一个人看。”陈牧打断,“别告诉别人。”
“明白。”
通讯断了。五分钟后,回放室的门锁咔哒一声关上了。他坐在操作台前,戴上耳机,打开文件。画面一开始是雪花点,接着晃动起来,地平线歪了,沙子在镜头前飞,像是风乱了。
然后传来声音。
“……不对劲……”是赵启的声音,喘得很厉害,“方向全乱了……我走不出去……这不是导航的问题……是‘鬼打墙’……空间在吃人……”
陈牧的手一下子抓紧了。
“鬼打墙”这三个字,他记得。
七十二小时前,他在那个分不清上下左右的地方,第一次想定位地球坐标时,也这么喊过。他绕着一个透明环形结构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记了,结果系统显示他根本没动。他对记录仪说:“这就是鬼打墙。”
没人信他。后来也没人敢提。
现在,另一个人,在这片沙漠里,用一样的词,说一样的事。
画面剧烈摇晃,像是赵启在跑,又像被人推着走。背景里的沙丘开始变形,像热浪在蒸,但温度数据是正常的。突然,他停下来,镜头猛地转向天空——
天空是空的。
可他的声音变了:“你看着我了是不是?你看见我了是不是?!别过来!别——”
话没说完,画面黑了。
只剩三秒杂音。
陈牧没动。他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播放。
第二次。
第三次。
每次听到“鬼打墙”,他心里就沉一下。不是害怕,是因为太熟悉。那种感觉他知道——脚踩在地上,脑子知道往哪走,身体却总回到原地,连风的方向都一样,连沙子落地的位置都一样。
这不是故障。
这是规则。
他摘下耳机,用手按了按太阳穴,缓了一下,再接通技术员:“视频来源确认了吗?”
“确认了。FQ-07是赵启注册的第七台外勤无人机,最后一次信号上传是在七十一小时四十三分钟前,位置就在我们现在找到它的地方附近。之后失联。这次是因为备用电源短暂启动,才读出了这段视频。”
“机体情况呢?”
“外壳有压痕,像是被大力捏过,但材料没断。内部电路板完整,主控芯片烧坏了。烧坏的方式不像高温或雷击,倒像是瞬间过载,像是……信息太多,撑爆了。”
陈牧闭上眼。
他知道那种过载。
他第一次接入“零号档案馆”时,视觉皮层差点烧坏。医生说他瞳孔放大到极限,嘴里说着没人听懂的话,持续了十七分钟。醒来后,他忘了自己叫什么。
赵启的无人机,可能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还有别的发现吗?”他问。
“有。在机体下面,我们挖出半截背包带,材质是高分子防割纤维,属于赵启的个人装备。另外,在沙层下发现一小片金属片,边缘是锯齿状,像是从某个大结构上掰下来的。已经取样封存。”
“东西在哪?”
“正在运回临时库房。您要看实物吗?”
“先不用。”陈牧说,“把视频再传一遍,加上时间戳水印,存进一级物证库。编号……归墟级线索-α。”
那边顿了一下:“归墟级?这个分类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他写完,手微微发抖,把文件放进密封袋,用力按压量子加密标签,然后按下自己的手印,好像这样就能把危险封住。
“封存待研。”他说。
“是。”
通讯断了。
屋里安静下来。
他没走,站在台边盯着那份文件。灯光照下来,影子很短。他知道赵启不是傻子,也不是为了流量拼命的人。他是冲着真相来的,从第一场直播开始,他就一直在问:龙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只是答案要了他的命。
陈牧慢慢坐回椅子,又打开那段视频。这次他没戴耳机,只看画面。黑屏前那一瞬,他放慢速度,一格一格看。
在彻底断电前的最后一毫秒,画面右下角闪过一行字符。
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是三个短横,三个长竖,三个短横。
SOS。
和他刚才在幻象里看到的光信号一样。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赵启不仅看到了那座城,还收到了回应。更可怕的是,那座城能主动传信息,而且用的是人类能懂的方式。
它是想求救?
还是在引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赵启是第一个在现实留下证据的人。之前的目击都是口头说的,热成像正常,生理数据正常,大家都说是幻觉。但现在,有残骸,有视频,有实物痕迹,有编码信号。
这不是发疯。
这是真的入侵。
他站起来,关掉显示器,摘下耳机,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走出回放室。走廊灯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边。他看了画面一会儿,眼神很重,最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按下最底层。
电梯下降时,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赵启的声音:“空间在吃人……”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像吃了铁锈。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来,通道尽头是生活舱区。他本该回去休息,但他没动。他站着,听着通风管里的风声,像有人在远处呼吸。
然后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疤。
更烫了。
他没管,往前走。快到舱门前时,他停下,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是刚才打印的视频截图。他展开,盯着那行SOS符号。
突然,他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行符号……动了。
不是图像问题。
是他眼里倒影动了。
像是那三个短横、三个长竖,自己变了顺序。
他猛地揉眼,再看——
没了。
纸上就是普通截图。
可他知道刚才真的发生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推开门,走进生活舱。灯自动亮了,床铺整齐,桌上有杯凉透的茶。他站着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四周很安静,像时间停了。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走着。
滴答。
滴答。
突然,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咔”。
像是门锁自己落下了。
他没回头。
他知道门本来就是锁的。
可那声“咔”,是从里面传来的。
他慢慢转头。
门没动。
但地上,有一道影子。
不是他的。
是从桌子底下伸出来的。
他没站起来。
也没喊人。
他死死盯着那道影子,心跳很快。那影子缓缓爬到他脚边,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一股寒意从脚底冲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