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梅先开口。“我不去。我腿脚慢,搬东西跑不动,去了是累赘。”
方国平从长椅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我也不去。但我可以提供这个。”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防火胶带,放在桌上。跟丁可怡之前塞进自己背包的那卷一样,但方国平这卷是新的,边缘还没撕过。
韩露拿过胶带,撕了一段,仔细缠在自己左手腕口上,袖口和手套之间的缝隙被严严实实封住了。她转了转手腕试了一下松紧,说了一句:“有用。”
丁可怡举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她靠在那张长桌的桌腿旁边,手举得不高,胳膊肘还搭在膝盖上,课堂上回答问题似的。十九岁,主动要去白磷储存区搬燃烧弹——这个画面比她说不去更让人紧张。
“为什么?”韩露问。
“NPC说了,去的人每人一套防化服。你们不去,我自己拿一套,不亏。”
陈垣说:“我也去。武器库背面找枪油,白磷储存区东门就在旁边。”
万鹏从角落里站起来,左臂上的纱布蹭到了墙角,他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三个人。刚好够数。”
秦松一直坐在角落里画图,这时候抬起头,从防火毯下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陈垣。是他画的那张通风管道温度图,每一根管道旁边都标了时间区间和预估温度,有些数字被圈了又划掉重写,最后一行写在图纸右下角。
“管道的温度每四十分钟波动一次。天亮后第一次降温大概在早上六点半,持续十五分钟左右。你们在那个时间窗口进去,能避开最热的阶段。”
陈垣把图纸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基地上空的颜色从黑灰变成灰白,空气里的蒜味淡了一点,但没散,吸进鼻子里还是像有人用指甲在喉咙后壁刮了一下。
白磷储存区的东门被炸塌了一半。一道混凝土墙,断面上的钢筋弯成各种角度戳在空气里,中间裂开一个三角形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面上的碎石被烧过,踩上去嘎吱响,每踩一脚就扬起一层白灰。
NPC已经在缺口另一边等着了。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迷彩服领口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口别着的军徽褪了色,只能隐约看出五角星的轮廓。他身后站了另外两个NPC,一个扛着担架,一个提着工具箱,都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地面。
老兵看见只有三个人,皱了皱眉。那道疤挤在一起,蜷起来的蜈蚣似的。
“就你们三个?”
“够数了。”丁可怡的声音从防化服面罩后面传出来,“你要是不满意,我们也可以现在回去。”
老兵没再多说,挥手让他们跟上。
储存区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糟。地面是深灰色的,踩上去煤渣一般,到处都是白磷燃烧后留下的白色粉末,风一吹就扬起来扑在面罩上。正中央是一个半地下式的混凝土掩体,掩体的铁门被炸变形了,半开着,门板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裂缝边缘烧得发黑发亮。
掩体旁边堆着一堆金属箱子。箱子码了三层,每层四个,有些箱体已经被烧得发黑,上面印的字还能辨认——军用燃烧弹,下面一行小字是编号和生产年份。箱子表面有几处明显的灼痕,金属外壳被高温烤得变了色,从暗绿变成了紫黑。
老兵指着那堆箱子。“搬到地下冷库。冷库入口在掩体后面,温度低,能稳住白磷。搬完一箱,我给你们一个人一件东西。”
“防化服呢?”丁可怡没动,“先给还是后给?”
老兵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提工具箱的那个NPC蹲下来,从箱子里掏出三套叠好的防化服,扔在地上。
“一人一套。搬完再给解毒剂。”
三人套上防化服。防化服是旧的,橡胶袖口已经发硬,拉链拉到胸口位置就卡住了,陈垣用力拽了两下才拉到头。面罩是塑料的,透明度还行,但内侧有一层洗不掉的黄渍,呼出的气喷在上面马上结一层雾。
第一箱燃烧弹大概三十公斤。金属箱体烫手,隔着防化服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往掌心里渗,抱着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石头似的。陈垣搬第一箱往掩体后面走,发现冷库入口是一个倾斜向下的斜坡,混凝土坡道上结了霜,踩上去打滑。里面黑漆漆的,只有NPC的应急灯在晃,光柱照在冷库墙壁上,墙壁上全是水珠,密密麻麻顺着墙面往下淌。
他把箱子推进去。老兵接住,码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出来时陈垣扫了一眼已经码好的箱子——大概七八箱,排列整齐,箱体上都有烧过的痕迹。这说明,在他们来之前,NPC自己也在搬。
万鹏体力好,连搬三箱不歇。他扛箱子的姿势很熟练,膝盖微屈,腰背挺直,重心压在脚后跟上。第三箱搬完回来的时候,防化服面罩上全是雾气,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动作很机械,重复过很多次的样子。
丁可怡搬了两箱后开始喘。防化服面罩上的雾气比别人都重,呼吸声隔着面罩传出来很闷。但她没停,也没喊人帮忙。搬第三箱的时候她绊了一下,左脚踩进地面上的一个裂缝里,整个人往前栽,箱子砸在地上,砸起一片白灰。
那个提工具箱的NPC立刻冲过来,脚步快得出奇。他蹲下来把箱子翻了个面,手指沿着接缝摸了一圈,又检查了四个角,确认没砸出裂缝,才骂了一句:“小心点!这东西砸破了,你和我都跑不掉。”
丁可怡坐在地上,两条腿摊在前面,防化服面罩上全是雾,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在喘,喘得很急。
陈垣伸手拉她起来。她抓住他的手时,手指在防化服手套里抖——前两箱已经用光了力气,但她还是抢在所有人前面搬了第三箱。陈垣把她拽起来,她站直了没说话,转身又往箱子堆走。陈垣伸手拦住她。
“你歇一箱。”
“不用。”
“你歇一箱。我多搬一箱。”
丁可怡停了一下,没回头,走到掩体墙边靠着坐下来。
搬完最后一箱,三人瘫坐在冷库外面的斜坡上。坡道上的霜已经被踩成了水,裤子坐上去马上就湿了。
老兵从工具箱里拿出三个棕色玻璃瓶,一人一个扔过去。瓶子不大,能攥在掌心里,上面贴着军用标签,成分一栏写着“二巯基丙醇”。陈垣收进背包内侧拉链层。万鹏把解毒剂揣进怀里,没往背包里放,贴着胸口。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脱防化服。拉链往下拽的时候卡住了,他使劲一扯,防化服左袖整个翻了过来。左胳膊露出来。
一道道圆形的凹陷疤痕,从手腕一直铺到肘关节。有些边缘光滑,有些边缘不规则,锯齿一样凸出来,颜色发白,跟周围的皮肤差了好几层色阶。秦松说过的话——白磷粘在皮肤上会一直烧到骨头,唯一的办法是把接触的那块肉剜掉。
这是白磷烧伤后剜肉留下的。
丁可怡也看到了。她没盯着看,扫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系鞋带。她系鞋带的动作很慢,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万鹏把袖子拉下来,站起来。
“走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陈垣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往兵营方向看了一眼。就是他之前受伤后躲过淋浴间的地方。他怕的东西在兵营方向。或者说,他怕的东西根本不在这一局。
三人回到食堂,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空气不一样了。安静是那种已经落定的安静,之前那种悬着的感觉消失了。
何志勇被从长桌上抬到了地上。郑雯蹲在旁边,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两根耳塞还在她耳朵里。她摇了摇头。
肺水肿在凌晨加重了。气管灼伤后黏膜肿胀,渗出液一点点灌满了肺泡,何志勇是窒息死的。他的手最后搭在自己胸口上,手指蜷着,好像想抓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抓到。
他的背包还在桌上。拉链开着,东西一样没少——两包压缩饼干、一瓶水、一把匕首、一卷绳子、一个打火机。没人偷拿。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动手,谁先拿,谁就是靶子。
韩露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人没了。东西现在分。”
她的手指在每样东西上点一下,登记似的。压缩饼干推给陈垣和万鹏——今天还要去武器库背面找枪油,体力消耗大,各多拿一包。方国平点头同意。孙梅说自己留守没出力,少拿点没关系,但她要那把匕首。宋明远拿了绳子,在手掌上绕了两圈试了试韧性。郑雯拿了打火机,没说话,把打火机放进急救包外侧口袋里。丁可怡什么都不要。
“我有了。防化服,解毒剂。够了。”
桌上还剩一瓶水。谁都没动。
陈垣把水拿起来,转身走到食堂外面。
水泥地板上有一摊深色的印记,是何志勇躺过的地方,汗和水混在一起渗进了水泥缝里。他把瓶盖拧开,水慢慢浇在那摊印记上。